又是一年春好處。京城裡玉蘭花開得正好,滿城雪白,風一過便落一地花瓣,連街邊的青石板都被鋪了薄薄一層。
可這般好的春景,沈知年卻無心享用。
近來,內閣裡忙得連軸轉。
自淮河流域水患過後,雖說災情暫時穩住了,沒有釀成大範圍的暴亂,但這一場大水對國運經濟的打擊,遠不是三言兩語能帶過去的。淮河流域是中原產量最豐的地區之一,每年上供的糧食佔了大晏國庫近四成。如今驟然遇災,減產顆粒無收,不僅不能上貢,還得挪用國庫餘糧和其他地方的存糧去填補虧空。
近年,本來因為朝中貪腐。階層固化等原因,大晏的經濟沒有十幾年前景氣,連沈家的鋪子利潤都少了兩成,朝中的稅收收入也在連年減少。這下來了個不小的天災,更是雪上加霜。
一時間,朝野上下愁雲籠罩,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陛下當即放出口風:本年所有君候食邑減半,貢品折半,朝臣俸祿統減三成。
訊息一齣,京中高門世家怨聲載道,內閣裡更是吵成一鍋粥。大皇子一派主張加徵百姓稅賦,說什麼“民力尚可再擠一擠”,寧願苦了百姓也不願減自己的供奉;二皇女一派則溫和得多,說百姓已被壓榨得沒有一絲油水,再擠就要出人命了,只能削減貴族的用度。
沈知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聽了一整天的吵嚷,始終沒有開口。她雖是內閣裡最年輕的君侯,但沈家的爵位世襲已久,地位高於其他世家,她說出的話便比別人多了幾分分量。更何況她和她母親沈晚的風格截然不同——沈晚是凡事求穩。能避則避,而沈知年素來激進尖銳,該說話的時候從不藏著掖著。
吵到了傍晚,只有她還未說話,全內閣的人都在等她表態。沈知年在內宅素來持家嚴苛。規矩森嚴,對自己的夫侍從嚴治理。說一不二,但在朝政上卻最是體恤蒼生。
所有人的目光落過來,她才緩緩開口:“諸位只看見自家的食邑少了,卻沒看見淮河兩岸的百姓連粥都喝不上。大晏建國至今,靠的不是世家的金銀,是百姓的糧。百姓的力。若連他們的活路都要擠斷,這江山便不穩了。國庫空了可以再填,人心若散了,拿什麼填?削食邑。減俸祿,是為共渡難關。今日我們少用一分,明日百姓便多活一戶。”說完,她上前一拜:“臣懇請聖上三思。”
內堂裡安靜了片刻,內閣中依附大皇子的權貴們滿臉不忿,卻也沒人敢當面反駁。
聖上坐在上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內閣最終通過了決議,沒有加徵百姓賦稅。
此事在內閣敲定,再遞至朝堂,便再無多少阻力——畢竟朝臣只是被削了三成俸祿,內閣的勳貴卻是削了半數供奉。
朝議既定,沈知年便格外忙碌起來。畢竟縮緊褲腰帶不是長久之計,開源才是正途。
聖上給她派了許多活,既要安撫朝臣,又要巡視民間,查訪刺激經濟的法子。她每日早出晚歸,踏進沈府時往往已是暮色四合。
這日,她好不容易抽出空去了聽雪樓。樓主吳霜已約了她好些日子,她卻今日才抽出空來。
吳霜早已在裡間候著,見她進來,也沒有多寒暄,微微鞠躬示敬後就長驅直入:“小東家,那日撬機的事,總算是有進展了。上次我告訴您那撬機像是落霞山那邊凌霄閣的手筆,之後,我在凌霄閣裡安插的眼線便老實蹲守了好幾個月,一直沒什麼動靜。直到上元節那日,守衛鬆懈,我的眼線看見一個人趁著夜色進了凌霄閣主的內室,據他說,舉止不像是江湖人士,他便格外留了心。”吳霜說著,從匣中取出一張薄紙,“我讓他把那人畫了下來。小東家瞧瞧,可眼熟?”
沈知年接過來展開,紙上是一張工筆細描的人像,眉眼老道,蓄著短鬚。她只看了一眼便認了出來——吏部尚書孫茂,大皇子的心腹。
她將那畫像擱在桌上,指腹按著邊角,頗有些頭疼。她此前的猜測,終是落了實。她只是不明白——她雖與二皇女走得近,可忠心事主的又不止她一人,大皇子總不能把所有與二皇女交好的人都殺一遍。他又為何獨獨盯上她?
吳霜繼續道:“我的眼線還想湊近偷聽,奈何守衛森嚴,只零星聽得幾句,他們似在籌劃下一次行動。小東家,您千萬小心!”
沈知年聽罷,倒沒有太放在心上,擺了擺手:“我有影奴隨身護衛,一個抵十個。區區幾個江湖殺手,還不至於叫我夜不能寐。”
“小東家切莫輕敵。”吳霜憂心忡忡,“雖說凌霄閣只是個江湖流派,但我聽聞凌霄閣主有一子,也就是凌霄閣少主,是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身手絕頂,如若他們派了他親自出馬,還是有些兇險的,您還是多提防為妙。”
沈知年點了點頭。
與吳霜敘話畢,而她今日還在聽雪樓與二皇女和孟婉君有約。掐算時辰,二皇女也該到了。她移步樓門等候,二皇女果然穿著常服,緩緩走來,二人入了雅間歇息,孟婉君卻還未到。
趁此等候的間隙,沈知年將吳霜查到的事,盡數告知二皇女。
二皇女聞言,反倒波瀾不驚,似是沒有半點意外:“其實我早已知曉此事與那位有關,此前我的眼線,也曾撞見他的心腹與江湖人暗中往來。只是這事,由你親自查出來,遠比我告訴你要好。”
沈知年微露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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