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苦果堂內一片死寂。
沈知年望著林竟舟,心底疑雲沉沉。其實,子英在林家那段日子,她不是沒有起過疑心。容袖去送衣物那次,回來便說子英與粗使下人同住通鋪,她當時心裡便覺得不對勁。
只是靠著對林竟舟多年的信任,靠著那一絲不願戳破的僥倖,她便把那點疑慮壓了下去,告訴自己不過是多心了。如今看著林竟舟泛白的臉色和子英沉默的側臉,那些被壓了許久的東西像是終於找到了裂縫,一點一點往外滲——即便她想裝傻,也再裝不下去了。
林竟舟慌亂了一瞬,隨即又強自鎮定下來,正要開口。沈知年卻沒給他機會,打斷了他:“你閉嘴,讓他說。”
滿堂的目光便齊齊落在了子英身上。他跪在地上,能感覺到汗正從後背慢慢滲出來,一層一層地浸透裡衣,貼著脊背往下淌。
子英環顧四周:旁邊小五哭哭啼啼的,生怕這次就是生命盡頭了。再抬頭一瞥,林竟舟眼裡像是要淬出火,雲珩面上帶著悲憫,深處卻帶著隔岸觀火的疏離。
只有沈知年,她那雙幽深的黑眸落在他身上,眼裡是無盡的深和沉,像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她時那樣——那年她站在樹下,日光從葉隙間漏下來,落在她肩頭,她低頭看了他一眼,就是那一雙眼睛,讓他從淤泥里長出一絲不該有的念頭。那一眼困住了他,讓他一陷便是半生。
他反而愈發冷靜了。
他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開口時聲音已經穩了下來:“奴在林家,因不熟悉地形,失足落水。那池水很深,奴掙扎許久,是小五恰好路過,及時發現,將奴救上了岸。”
話音剛落,林竟舟的臉色漸漸緩了過來,雲珩也不自覺的暗暗鬆了一口氣。只有沈知年,仍然用那雙探究的。幽深的黑眸緊緊盯著他。
片刻後,沈知年收回目光,緩緩開口:“既是如此,這事便都各退一步:林側夫有疏忽之罪,險些讓子英意外殞命,便罰你在竹園禁足十日,不得外出。正夫有失察之罪,罰一月俸例,禁足五日。子英知情不報,禁足五日,罰俸一月。”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還有人有異議嗎?”
堂中安靜了片刻。林竟舟猶豫掙扎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有忍住,上前一步:“這些......我都認罰。可這個人——”他指向小五,“不能留。我母親當年將他趕出去自有她的道理,如今把他買回來收在院裡,若日後生出什麼禍患來就不好了。”
沈知年沒有立刻應許。她低下頭,看見了子英懇求的眼神。她心裡微微一動,隨即抬眼看向林竟舟:“你是希望我追查到底嗎?”
是追查哪件事到底,這一件還是那一件?
林竟舟臉色一僵,嘴唇翕動了兩下,終是沒有再說出一個字來。他攥了攥袖口,退回了原位,認了這個判決。
沈知年忙了一整日,此前內閣又從早吵到晚,每日在外焦頭爛額不說,回府還撞上這麼一齣。她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陽穴,聲音裡透著掩不住的疲憊:“都回去吧。今晚我在知微院,你們各自回去好好反省。”眾人應聲退下,堂中的燈火漸漸暗了下去。
出了知微院,菊園和梅園同路。子英故意放慢了步子,落後兩步走到雲珩身邊,低聲道:“正夫大人,是奴侍對不住您,連累了您受罰。”
雲珩沒有回頭,只淡淡應了一聲:“無事。”他步子穩當,語氣也平平的。今晚除了沈知年那一眼讓他微微失了分寸,其餘時候他其實一直是游離在外的。如今散場了,反而更是沒有什麼情緒,自然也不會怪罪子英。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色清冷,照得石階白慘慘的。他忽然起從前在軍中讀到的一句詩,當時只覺得詞句拗口,今夜卻忽然懂了那其中滋味。
他便沒頭沒尾地對著子英說了一句:“怪不得古人要說,唯見日寒月暖,來煎人壽!”
“正夫大人,您說什麼?”子英不知他所云何意。
他也沒打算解釋,搖了搖頭:“無事,你早些歇息吧!”說完了也沒等子英回應,徑自拐上了梅園的小徑。
子英站在原地,看著雲珩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才轉身回了菊園。
一進門,小五便憋不住了,壓著嗓子道:“主子,您方才為何不當場告發林側夫?就算小主母想偏袒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多少也能讓他受些懲罰,總好過今日這般不鹹不淡地揭過去。若是,真能透過這件事讓小主母看清他的真面目,叫他永遠失了寵愛才好!”
子英今日跪得久了,膝蓋又酸又漲,他在榻邊坐下,慢慢捶了捶腿,沉默片刻才開口:
“她知道我會水,且水性極佳。”
小五一愣,隨即變了臉色:“那......那方才?”
子英垂下眼:“她若是想知道真相,自然會去查。可若我們當堂點出來,她又能怎樣?休了他麼?”他頓了頓,“我若說出真相,便是把所有人都架在那裡,也把她架在那裡。我這麼說,只是把選擇權從我自己手裡,交到她手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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