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無聊賴間，她倚著欄杆往外望去。二樓包房位置極好，樓下大堂一覽無餘。她看了片刻才明白，方才那陣吵鬧聲，原是有女客的家人鬧上門來了。
只見兩三個男子圍著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年郎，為首那個男子面色冷峻，正對著他又踢又罵。沈知年耳力不差，隱約聽得他罵的是：“低賤的浪貨玩意兒，也配勾引別人家的娘子？還想勸她休夫抬你進門做正夫？吃了熊心豹子膽！”那男子一腳接一腳踹在少年肚腹上，半點不留情。
旁邊的女子嚇得瑟瑟發抖，不敢吱聲。那被踢的少年蜷在地上捂住肚子，掙扎著抬頭：“姣姣……救救我……”女子本欲上前，卻被那打人的男子狠瞪了一眼，又生生縮了回去。
給沈知年倒水的小倌低眉順眼地坐在她身側，像是見慣了這種事：“咱們這兒常有這樣的。先前也有過，誰家夫人在樓裡有了相好，回去鬧著要休夫，正夫是個有頭有臉的，氣不過便當街把人打得半死不活。”
大晏律法雖開明，但正夫是男子中的高位，倚翠樓裡這些男倌全是賤籍，更何況還攤上“勾引主母休夫”的罪名，就算告到官府，也無人會替他們做主。
樓下，那正夫抬腳，對準那少年郎的襠下踩了下去。一聲慘叫傳來，少年郎癱軟在地。沈知年心有不忍，皺了皺眉，別開了眼。
身旁的少年郎見她神色微動，輕輕嘆了口氣：“男子命賤如塵，我們這些人，遇著好人是造化，遇著歹人是命數。”
話裡話外，皆是盼她憐惜。
可惜沈知年並無救風塵的心思，只在心裡想，這些人皆是低賤出身，連她家正夫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那女子也是糊塗，反倒連累這少年郎遭此橫禍。
她收回目光，這個場景讓她打定主意絕不在這樓裡惹上風流債，只想等孟婉君盡興便走。
旁邊的少年郎卻滿眼都是對她的期盼，主動搭話道：“女君，奴叫鳴呦，年方十六。”
沈知年隨口應道：“呦呦鹿鳴，食野之苹，好名字。”她稍微有些意外，原以為這樓裡的男倌怎麼也要到十八才出來接客。
鳴呦看出她對自己並無興趣，但還是不想放棄，還想再搏一搏，展現一下自己。
今日她剛踏進樓門，他便一眼注意到了她，眉眼冷豔，通身貴氣，雖一身商賈打扮，卻掩不住骨子裡的凌厲；偏偏腹前微微隆起，那一抹柔和，反倒讓整張臉多了一層說不出的韻味。
鳴呦自過了十五歲，龜公便催著他露臉接客，可他總百般推脫，有驚無險地躲了一年。首至今日甫一見了這位女君，才頭一回動了給自己謀個前程的心思。不曾想這樣巧，龜公竟真把他安排到了她跟前伺候。
像她這樣年輕貌美、家世不凡的女客實在太少了。
雖然是懷著身孕還出來尋樂子，想必也是嫌家中夫郎無趣，想換換口味。能邁出這一步的夫人，多半不是那等油鹽不進的性子，只要他用心伺候，未必沒有出路。
他本是被抄家的罪臣之後，十歲前也曾錦衣玉食，奈何命不由己，淪落至此。
這些年他見了太多頭一回沒被女客帶走、最終命喪黃泉的同伴，今日好不容易碰上沈知年這樣面生的新客，自然要放下身段，搏一線生機。
他低眉順眼，柔聲道：“女君可想聽鳴呦撫琴？”
沈知年左右無事，便點了點頭。
鳴呦依言緩步走到古琴邊，徐徐抬腕。纖細的指尖落於弦上，清悠綿長的琴音緩緩漫開，倒是意外的好技藝。
這時，龜公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俊俏少年郎。那男孩瞧著比鳴呦還小些，生得面如敷粉，眼若含星，唇紅齒白，一身淺青衣衫襯得人越發出塵，站在那兒便像一株剛抽芽的嫩柳，又幹淨又脆弱。
他一進門，孟婉君的目光便像被釘住了一般，一寸都捨不得移開。沈知年一看便明白，這大約就是她的相好了。
果然，那少年剛坐下，孟婉君便首接上了手。她與沈知年關係好，也不避諱她，把那少年按在身側，捧著臉便吻了上去。那少年面皮薄，察覺到還有旁人在場，羞得耳根通紅，微微躲閃，卻被孟婉君捉住，不容抗拒地加深了這個吻。
若是在家中，哪怕是對著小侍，孟婉君也不會在外人面前這般行事。但眼前這是青樓裡的男伎，她無需顧忌他的體面。
沈知年面不改色地看完了這一幕，等孟婉君緩過勁來，才漫不經心問：“養了多久了？”
“三個月了。”孟婉君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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