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緹娜姐姐!”
清脆的喊聲伴著咚咚的敲門聲,在酒店安靜的走廊裡盪開。娜提剛從父親房裡出來,腳步輕快得像只撒歡的小鹿,連額前的碎髮跑亂了都顧不上捋,攥著門把手輕輕晃,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
房門吱呀一聲拉開,瑪緹娜披著件駝色絨睡袍探出頭來。她是純正的西域長相,長髮鬆鬆挽在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深邃的眼窩,眉眼比娜提更明豔銳利,鼻樑高挺,唇線分明,少了幾分小姑娘的溫婉軟和,多了點成熟的風情。
“這都幾點了,小丫頭怎麼還不睡覺?” 她笑著捏了捏娜提軟乎乎的臉頰,語氣裡帶著慣有的寵溺。
“姐姐,我要去一個朋友家裡。” 娜提往前湊了湊,雙手攥著瑪緹娜的袖口輕輕晃,黑葡萄似的眼睛巴巴望著她,“達達今晚有事不能陪我,說…… 說你要是願意陪我去,我才能出門。求求你了姐姐,就陪我去一趟嘛,很快就回來的。”
她說完把雙手握在胸口,微微噘著嘴,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任誰看了都不忍心拒絕。
瑪緹娜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哪還有不同意的道理。她略一思忖就點了頭:“行吧,就陪你跑一趟。不過說好了,不許待太晚。”
“耶!姐姐最好了!” 娜提一下子蹦起來,原地轉了個小圈,“那我去換衣服啦,你也快點,我一會兒過來找你!”
話音還飄在走廊裡,小姑娘人己經噠噠噠跑到了自己房門口,推開門一閃身就沒了影,只剩門板晃了晃,輕輕磕在門框上。
瑪緹娜看著她風風火火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噙著笑轉身回了屋。
這次來京城獻禮的藝術團裡,娜提不是年紀最小的,卻最是招人疼。她性子活潑透亮,跳舞又有靈氣,還是帶隊領導賽福書記的女兒,團裡上上下下都寵著她。瑪緹娜願意大晚上陪她出門,一半是看在領導的囑託上,另一半,是真把這小姑娘當妹妹照顧。
另一邊,沈宅東跨院的廚房裡,王漢盯著何大清搬進來的一應傢什,人都看傻了。
他以前只知道何大清廚藝好,卻沒想到做頓飯能有這麼多講究。就光廚刀就擺了一整張牛皮卷,挨挨擠擠十幾把:切菜的桑刀、片肉的片刀、可切可斬的文武刀、剁骨頭的斬骨刀,還有什麼九江刀、片鴨刀、剔骨刀,亮閃閃排了一排,好些他連名字都叫不上來。鍋碗瓢盆更是擺了半灶臺,分門別類,整整齊齊。
何大清搓著手嘿嘿笑,心裡門兒清。上次沈硯說過,以後院裡聚餐請他來掌勺,他這話記到現在,一首等著機會。可沈硯天天忙得腳不沾地,這事說完就沒了下文,他也不好主動上門問。今天王漢派人來請,他當真是喜出望外,把壓箱底的傢伙事兒都帶來了,就想露一手,讓沈硯吃得滿意。
擺完刀具,他又翻起了廚房的調料櫃,這一翻更是吃驚。
油鹽醬醋這些常見的自然樣樣齊全,稀罕的是好些他見都沒見過的東西:一個陶罐裡裝著黃褐色的粉末,湊過去一聞,花椒、八角、桂皮…… 十好幾味香料混在一起,香氣醇厚又有層次,聞著就提味(十三香);還有個白瓷罐裡裝著米白色的顆粒,看著不像糖,嘗一點也不鹹,化開後卻有濃濃的鮮味兒,像是熬了許久的老雞湯凝出來的(味精);旁邊還有一小罐棕黑色的稠膏,透亮油潤,看著像醬卻又不是,蘸一點嚐嚐,鮮得人舌頭都要打顫(蠔油)。
何大清越看越嘖嘖稱奇,心說沈主任這兒果然不一般,連調料都是外頭見不著的稀罕物件。
翻完調料,他又去看牆角的菜筐,更是忍不住感嘆。
大冬天的北方,尋常人家過冬就靠白菜、蘿蔔、土豆老三樣撐著,可沈硯這兒的廚房裡,不僅有新鮮的牛、羊、豬肉,竟還有油菜、菠菜、嫩韭黃這些溫室菜,水靈靈的,菜葉上還掛著水珠,看著就新鮮。其實他也不奇怪,去給那些個大領導做飯時,人家家裡食材也是非常豐富的。而沈硯更是掌握重點的技術的高階人才,配給本來就高,可真見著這麼些稀罕菜,還是忍不住感慨人家在福利待遇是真好。
廚房裡何大清正忙著拾掇食材,院亭子裡的沈硯,也緩緩從沉思裡回過神來。
這一坐,他腦子裡過了好多人和事。
他想起聶書記在老區的時候,蹲在破窯洞裡跟工人一起除錯一臺從廢墟中翻出來的機床,滿臉油灰,眼睛卻充滿精光;想起胡廠長第一次見新機床運進實驗車間時,搓著手圍著轉了三圈,眼裡的羨慕藏都藏不住,後來機床正式裝配到普通車間了,他站在邊上看了整整一下午,嘴角就沒下來過;還有楊副廠長,拿到自己改的生產管理手冊時,翻了一遍又一遍,眼裡全是欽佩。
這些人,他都打過交道,有的甚至稱得上相熟。可誰能想到,才過了多久,人心就變了。日子剛安穩一點,就開始伸手撈好處,打歪主意。
沈硯輕輕嘆了口氣,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可惜是有的,畢竟都是能幹事的人;但半分可憐也沒有 —— 路是自己選的,伸手的時候,就該想到有被抓的一天。
想不通的事,索性就不想了。他管好自己就行,把技術搞上去,讓國家再強一點,讓老百姓日子再好一點,這才是他兩世為人該做的事。
回過神來,肚子先咕咕叫了一聲,他才想起自己連晚飯都沒吃。
抬頭看見廚房亮著燈,影影綽綽有人在忙活,他以為是王漢或者馬朝在對付晚飯,便起身走了過去。一掀棉門簾,反倒愣了。
案板上整整齊齊擺著一排亮閃閃的廚刀,何大清正低著頭,手裡握著把薄刃片刀,對著一塊紋理漂亮的牛裡脊下刀,肉片切得薄厚均勻,碼在白瓷盤裡像花一樣。邊上的調料瓶罐擺得規規矩矩,連灶臺都擦得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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