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去管那個叫漢良的年輕人，走到村長身邊，遞了根菸過去，順著話頭閒聊起來。
村長接過煙，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哎，二狗以前不是這樣的，你們也別跟他一般見識。”
沈硯一愣：“二狗？”
“就是他，劉漢良。” 村長吧嗒抽了口菸袋，慢悠悠地說，“小名叫二狗，叫了二十多年了。前幾年他在山腳下救了個姑娘，那姑娘說自己家人在城裡被人陷害了，全家就她一個跑了出來。”
“後來倆人就成了親，那姑娘天天攛掇他，說二狗這名難聽，上不了檯面，非讓他改名叫漢良。為了這事，他還在村裡大鬧了一場，說誰再敢叫他二狗，就跟誰翻臉。”
村長咂摸了一下嘴，語氣裡帶著點惋惜：
“大夥想著年輕人娶了媳婦，好面子，改就改吧，也沒當回事。可你說怪不怪？以前這二狗，最恨的就是那些反動派、白狗子。”
“他爹當年被抓壯丁抓走，累死在外面；他娘和他奶奶去討說法，被打得渾身是傷，回來沒熬多久就都沒了。那時候他才多大啊，天天咬著牙說要報仇。”
沈硯聽著聽著，眉頭就悄悄皺了起來。
前幾年？那不就是解放前嗎？既然是家人被舊勢力陷害，那解放後到處都在開公審大會，正好回去討公道才對，怎麼反倒躲在鄉下不露面了？
這女人，不對勁。
他不動聲色地抬眼，和王漢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沒說話，可眼神一碰，就都明白了對方眼神中的意思 —— 這事，有蹊蹺。
沈硯和王漢沒打算打草驚蛇，又跟村民們閒聊了幾句春耕的瑣事，便跨上摩托車，突突突地駛離了秦家莊。
等兩人的車影徹底消失在路盡頭，幾個湊過來的村民圍著村長問東問西，好奇剛才那兩個幹部模樣的人都說了些啥。
村長叼著菸袋笑著搖了搖頭，往地上磕了磕菸灰：“我一個種地的老農，能跟人家說啥。你們瞅那解放牌摩托車，還有散的大前門煙，一準是城裡下來調研的幹部。要我說還是新社會好，擱以前那些當官的，誰管你農民日子過得咋樣。”
嘴上說著閒話，村長的餘光卻一首落在不遠處的劉漢良身上，心裡暗自嘆了口氣。
他是從舊時代摸爬滾打過來的人，什麼人沒見過？二狗娶的那個外來媳婦，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說話行事都透著股不對勁，他早就看出來了。
可都是鄉里鄉親沾親帶故的，自己要是貿然去舉報，萬一查不出啥問題，往後抬頭不見低頭見，反倒落個裡外不是人。
剛才那兩個年輕人，他一眼就瞅見倆人腰上鼓鼓囊囊的，摩托車後座的挎包雖捂得嚴實，可那輪廓分明就是衝鋒槍。
所以他才藉著話頭，有意無意把二狗家的事抖了出來 —— 那女人真要是有問題，該辦就辦，反正她從不跟村裡人來往，也沒什麼情分；要是真沒啥事，自己往後也能放下這塊心病。
兩人騎著摩托一路往城裡走，風聲從耳邊掠過。王漢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開口：“老大，剛才那小子我真想上去揍他一頓，也太不是東西了。”
沈硯握著車把，嘴角帶著點笑，沒接他的話，反倒問了句沒頭沒尾的：“你聽過一句話沒有？不記仇者，必定寡恩。”
“啥意思？” 王漢一頭霧水，擰了把油門湊到沈硯旁邊，滿臉疑惑地看他。
“看路！” 沈硯低喝一聲，等王漢乖乖轉回頭目視前方，才慢悠悠解釋，“就是字面意思。對過往的深仇大恨都能輕易放下、轉頭就忘的人，大多薄情寡義。反倒是把恩怨記在心裡的人，恩怨分明，才更懂感恩、重情義。”
王漢聽完沒吭聲，車速慢慢降了下去，低著頭琢磨這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猛地反應過來，一擰油門又追了上來：“老大，你是說剛才那個二狗？他連爹孃的仇都淡了，所以才是個薄情寡義的人，連助農貸款這種好事都挑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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