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靠在辦公桌邊,胳膊抱在胸前,眼睛盯著沙發上的陳山,那架勢擺明了今天不把那包茶葉的賬說清楚,別想輕易走。陳山屁股往沙發裡挪了挪,正打算再打兩句哈哈糊弄過去,辦公室的門 “篤、篤” 響了兩聲,力道不輕不重。
“進。” 沈硯收了收神色,揚聲應了一句。
門被推開一條縫,何小龍先探了半個腦袋進來,見屋裡還有人,才推開門帶著身後五個人魚貫走進來。都是旋翼機研究組的核心骨幹。幾個人臉上都帶著點摸不著頭腦的神色 —— 早上沈硯剛到所裡,就讓王漢捎話過去,等中午大會議室的會散了,讓他們幾個核心成員一起到辦公室來一趟。幾個人路上湊著頭嘀咕了一路,猜是試飛出了新問題,還是又有新的技術指標壓下來,問王漢,他也撓著頭說不清楚,只說沈硯親自交代的,去了就知道。
“老大,人都到齊了。” 何小龍站在辦公桌前,眼神好奇地在沈硯和陳山臉上掃了一圈,總覺得這倆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彆扭。
沈硯也沒再揪著陳山不放,首起身轉過去,彎腰從書桌底下拖出一個半舊的紅木小盒。他指尖搭在盒蓋上,沒有立刻開啟,抬眼掃過面前的幾個人,緩緩開口:“上個月旋翼機完成首次帶飛試驗,村長來視察的時候,給咱們的工作提了句評價。昨天我去書記處彙報專案進展,特意跟村長求了這幅字,給咱們全體研製人員的。”
話音落下,他才掀開盒蓋,取出一卷宣紙條。拇指和食指捏著軸頭,手腕輕輕一抖,宣紙順著重力徐徐展開,垂在辦公桌前。
十六個大字用行書寫就,筆力遒勁,墨色濃黑,邊緣還帶著淡淡的宣紙纖維毛邊:認真負責,細緻入微。獨立自主,自力更生。右下角是村長的親筆簽名,一方硃紅的印章端端正正蓋在署名下方,印泥的顏色看著還很新。
辦公室裡瞬間靜了下來。
站在最前面的何小龍最先看清字跡,肩膀猛地一僵,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後面的人看不清,紛紛踮起腳尖往前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前面的人,壓著嗓子小聲問:“落款是啥?我看不清,念給我聽聽。” 等前排的人磕磕巴巴念出落款的名字,整間辦公室裡的呼吸聲都輕了幾分。沒人敢大聲嚷嚷,可每個人的眼睛都亮得嚇人,連站在旁邊的陳山,臉上的嬉笑也收了起來,盯著那幅字出了幾秒神。
陳山心裡跟著一陣發燙,自己也想要啊。就在這時他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 —— 現在沈硯全副心思都在這字和這幫技術員身上,根本顧不上找他算賬,這不正是開溜的最好時機?
這個念頭一轉,他立刻開始行動。屁股慢慢從沙發上挪起來,貼著牆根往門口的方向蹭,腳步放得極輕,腳尖先落地,生怕發出一點聲響。他趁著後排的人往前擠、所有人都湊到辦公桌前看字的功夫,側身一縮,悄沒聲兒地從門邊上溜了出去。
這一幕全落在沈硯的眼角餘光裡。他有意要開口喊住,但是因為激動往前湧的技術員己經將他和那副字團團圍住。這間辦公室本就不大,平時放一張辦公桌、一對沙發,再堆上圖紙資料和零件模型就佔了大半地方,十幾個人一往前擠一圍,登時把他牢牢堵在辦公桌後面,動彈不得。他只得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哭笑不得地看著門口,眼睜睜看著陳山那傢伙逃溜之大吉。
“行了行了,都往前湊什麼,又不是看不著。” 沈硯抬手虛按了兩下,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屋裡嗡嗡的議論聲。喧鬧漸漸平息下去,眾人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激動。他小心翼翼地把宣紙重新卷好,順著軸頭放回木盒裡,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
收好了字,他抬頭看向何小龍:“段祥這會兒在基地嗎?”
“在的在的!” 何小龍連忙點頭,答得飛快,“段祥這幾天天天泡在試飛場,早上還飛了兩個架次,這會兒應該在地面跟機務一起調舵面間隙呢。”
“行,你去個人叫他一聲,到旋翼機總裝車間等著。” 沈硯拿起桌角的一個黑色帆布相機包,左手在包上拍了拍,“我帶了相機,今天給你們所有人都拍張照,集體的、單人的都拍,跟這飛機、跟村長的題字一起拍,留個紀念。”
這話一落地,屋裡的人再也壓不住興奮激動的心情,也顧不得此時是在辦公樓了。有人興奮的鼓起掌,還有人興奮的蹦跳了起來。年輕技術員們開心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轉身就往門外跑。幾個年輕人一起出門的時候差點撞在門框上,惹得身後的何小龍一陣笑罵。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辦公樓,沿著水泥路往總裝車間走。下午的陽光曬得人身上暖烘烘的,路邊的楊樹葉子嘩嘩地響,風裡帶著點沙土路的塵土味。路過辦公樓門口的時候,幾個剛散會的農業部技術員正站在臺階上聊天,看見這陣仗都好奇地停下了話頭,對視了一眼,也跟在後面往車間方向走,想湊湊熱鬧。
剛走到保密車間的鐵絲網門口,站崗的警衛就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攔住了他們。警衛穿著筆挺的制服,站姿端正,右手抬起來行了個禮:“同志你好,前方是保密車間,非專案相關人員不得入內。”
跟著過來的幾個人停下腳步。站在最前面的是個留齊肩短髮的女技術員,正是上午在大會議室裡開口起鬨的那個姑娘。她往不遠處的車間那裡又看了兩眼,又看了看前面徑首走進去的沈硯一行人,有些不服氣地問:“那他們怎麼能進去?我們也是來所裡開技術下鄉會的。”
“他們是本專案在編工作人員,可以進入。” 警衛面無表情,語氣平得像一潭水,說完這句話就抿緊了嘴,站回原位,再多一個字都不肯說。
“切!不讓看就不看,不就是造農具的麼,還保密有什麼好神氣的。咱們走吃飯去。”
那姑娘又往車間方向望了一眼,轉身拉了拉身邊女伴的袖子,一起轉身往食堂的方向走了。
總裝車間裡瀰漫著淡淡的機油味和金屬切削液的味道,陽光從高高的天窗斜射下來,在地面投下一道道亮條,空氣裡飄著細小的金屬塵埃。天車軌道在頭頂橫亙著,旁邊的零件架上擺著大大小小的管材和鉚釘。沈硯一行人剛走到車間中央,身後就傳來摩托車突突突的聲音,由遠及近。
段祥騎著一輛軍綠色的摩托車停在車間門口,摘了頭盔往車把上一掛,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飛行夾克的拉鍊拉到胸口,額頭上帶著點薄汗,臉上還帶著風吹出來的紅意:“沈工,這麼急找我?出啥事兒了?”
“好事。” 沈硯只說了兩個字,嘴角帶著點笑。
兩個字說得段祥一頭霧水,他把目光投向沈硯身後的何小龍,用眼神詢問。何小龍衝他擠了擠眼睛,壓著聲音補了一句:“村長給之前答應給咱們題的字,老大今天帶過來了,還帶了相機一會給大家都合個影。”
說話的功夫,沈硯己經把相機從包裡取了出來。這是一臺銀色黑色雙拼的徠卡 IIIc 旁軸相機,銀黑色的金屬機身擦得鋥亮,鏡頭圈上帶著一圈輕微的使用磨痕,一看就是被主人精心愛惜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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