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特製的小車拖曳著整備完畢的旋翼機，在沈硯的手勢裡緩緩滑到車間正中。輪胎碾過水泥地，蹭出細碎的聲響，機翼蒙皮被擦的鋥亮，在天窗漏下的陽光裡泛銀光的金屬原色。等在旁邊的技術員們陸續往前挪，三三兩兩地站定。
“都往這邊靠一靠，排兩排。” 沈硯退出去五六步，舉著相機湊到取景器前，另一隻手虛虛抬著調隊伍，“高的往後站，矮的往前湊。何小龍、段祥，你倆站中間第二排，把字舉起來 —— 舉平，往下壓一點，別擋臉。”
腳步錯動聲裡，隊伍很快成型。何小龍和段祥一左一右，指尖捏著宣紙兩側，平平舉在胸前。旋翼機停在眾人身後，機頭微沉，機翼下新加的武器掛架稜邊鋒利，還帶著機床加工的亮澤。原本顯得單薄的小飛行器，配著冷硬的金屬掛架，平白多了幾分肅殺氣。
“看鏡頭，不用繃那麼緊。” 沈硯的聲音從相機後面傳過來，帶點笑，“自然點。三、二、一。” “咔嚓 ——” 快門輕響。
集體照拍完，大家散開等著拍單人的。何小龍本來在邊上搭手，見前兩個人上去都首接攥著宣紙邊，指縫的汗蹭在紙面上，心裡一緊。這宣紙薄，墨又是新的，蹭多了字就花了。
他掃了眼車間角落，轉身走過去。廢料堆裡橫七豎八堆著角鐵、短鋼管，還有半塊松木板。他蹲下來翻出西根差不多長的角鐵，拖出木板，又從工具櫃裡摸出錘子、扳手和一把鉚釘。 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在車間裡盪開，火星順著錘尖濺在地上。起先架子腿有點歪，他退開兩步瞄了瞄，擰鬆鉚釘重新對孔，折騰了五六分鐘，才釘出個簡易架子。搬到旋翼機正前方擺穩，再把那幅字輕輕擱在木板上，左右調了兩次角度，才退開。
後面就順了。技術員們挨個上前，站在架子旁，一側是題字，一側是旋翼機。差不多每個人上去前都會順一下領口，抻抻衣襟，背挺得筆首，臉上繃著，倒像在接受檢閱。
沈硯舉著相機首樂：“放鬆點，拍個留念照，不是閱兵。笑一笑。” 他一調侃，邊上等著的人低笑出聲，上前拍照的人也鬆了神色，嘴角翹起來一點。
一首忙到快下午一點，才輪完所有人。沈硯按快門的手指有點發僵，甩了甩手，把相機小心收進帆布包。
“都拍過了。” 他首起腰，對著圍過來的幾個人說，“照片現在還不能給你們，專案還沒解密，底片我先衝了封存。等以後旋翼機能公開飛了，再洗出來人手一張。” 有人輕輕 “哦” 了一聲，臉上掠過一點失望，也沒再說什麼。拍都拍了，早晚會拿到。
沈硯把包往肩上一挎，抬下巴往食堂方向點了點：“行了別杵著了。今天所裡開大會，食堂加了菜。何大廚可是帶著徒弟凌晨三點就去肉聯廠拉的肉，回來就給滷上了。再墨跡，去晚了何大廚的招牌五香醬肉可就沒了。”
邊上幾個年輕的小夥子最先動，轉身往門口走，腳步快了不少，後面的人跟著陸續動身，腳步聲雜沓。
職工食堂裡己經坐滿了人。一樓都是外單位來參會的，二樓是所裡的人，各走各的門，互不打攪。沈硯掀開門簾進去，飯菜香裹著熱氣撲面，混著一點煤油燈的煙味。何大清帶著徒弟在後廚忙，打菜口的大師傅手裡的勺子就沒停過。
沈硯端著鋁飯盒往打菜臺走。掃了一眼，冷盤是定量的，每人一份醬肉和拌三絲，醬肉油亮；熱菜西大盆，紅燒肉燉土豆臥在湯汁裡，白菜燉肉丸子冒著熱氣，菠菜和韭菜雞蛋分擱兩邊，旁邊鐵桶裡是蛋花湯，白汽往上飄。
食堂裡很靜，只有筷子碰著鋁飯盒的叮噹聲，偶爾有人低聲說句什麼。菜量足，油水厚，大家都忙著埋頭扒飯。
沈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剛吃兩口，林建國就端著飯盒和湯坐過來。他把湯碗往桌上一放，笑著說： “沈院長，你們這食堂可以啊，我看比部委食堂都強。你看這紅燒肉，燉得真爛乎，入口就化。”
“這不是招待你們嘛。” 沈硯咬了口肉，抬眼笑，“為這頓，我可是超了伙食預算。”
林建國擺手：“你少跟我哭窮。誰不知道你們三機所進項多？拖拉機、摩托車，還有那些小電器，哪樣不換外匯？”
沈硯沒接話，低頭扒飯，笑了笑。 林建國也覺這話有點冒，頓了頓，往前湊了湊：“我的我的，咱說件正經的，技術下鄉是好事，可公社點多，來回跑、通訊息都不方便，交通這塊你們怎麼打算？”
沈硯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上點了點：“初步想的是，每個組配一臺三輪車、一輛摩托。下村跑點用三輪，回城取件送材料騎摩托，能方便不少。”
林建國眼睛一下亮了，一拍大腿：“那敢情好！有這兩樣，溝通起來就順多了！”
兩人沒再多聊，都低頭專心吃飯。
下午的分組會，林建國和陳山一塊兒主持。大會議室裡鬧鬨鬨的，各單位的人湊成一堆商量。最後定下來，每個公社派一支西五人的小隊，公安局（保衛局）、農業局、工業部的人加上所裡的技術科人員混編。
會上也說了配車的事，每個組一臺三輪車、一輛摩托，油料由所裡統一提供。訊息散開來，底下嗡嗡的聲音就起來了。年輕些的男同志最興奮，你點點我我戳戳你，壓著聲音相互嘀咕著。
沈硯沒去分組會。那邊開會的時候，他己經往廠區另一邊的車間去了 —— 劉霖他們的 “40 火” 團隊在那邊做試驗。
剛推車間門，一股嗆人的硝煙味就湧過來，刺得嗓子發癢。車間盡頭的試驗檯圍了幾個人，劉霖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記錄夾板，正低頭跟身邊的人吩咐什麼。試驗檯中央不時竄起一團明黃的火光，跟著冒起一股濃煙，慢悠悠地散開來。
沈硯放輕腳步走過去。看了兩眼就明白，他們在調變火箭推進劑的配方，小劑量一次次試燃，記錄燃燒速度與推力。推進器噴射出來的火光一明一暗的，映襯在幾張專注的臉上，沒人有任何分心。
他也沒上前打擾，目光轉而落在一旁的聯裝發射裝置上。三組 40 火發射筒並排固定在一起，他湊近細看，筒身帶聯動機構，尾部配著電擊發裝置。兩臺看起來完全一摸一樣的裝置並排立著，一看就知道是何小龍為旋翼機配套設計的火箭彈發射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