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勝利轎車拐過前門箭樓的轉角，遠遠就望見火車站的灰磚鐘樓。傍晚的風捲著煤煙味飄過來，混著站前小販賣糖炒栗子的甜香，裹在晚霧裡漫開。
張誠把車停在站前廣場側邊，拉好手剎回頭笑：“劉工，火車還有一刻鐘進站，咱們去出站口等就行。馬朝同志跟著老人家和孩子在車上呢，咱們就在這兒接。”
劉霖點點頭，推門下了車。
站前廣場上人來人往，拎著包袱的旅客、拉客的三輪車伕、扛著扁擔的腳伕擠成一片，有軌電車叮鈴叮鈴地從廣場邊駛過，濺起細碎的塵土。他多少年沒來過京城車站，看著熙攘的人群竟有些眼生，站在出站口鐵欄杆外，抻著脖子往站里望。
沒等多久，站裡就響起了檢票放行的廣播。人流順著出站口湧出來，黑壓壓一片，個個扛著包裹、拎著網兜。劉霖眼睛掃得飛快，忽然就看見人群裡那個小小的身影 —— 小虎子舉著那把木頭手槍，騎在爺爺劉滿江的脖子上，小腦袋東張西望，嘴裡還噠噠噠地念叨。旁邊跟著個身材高大健碩、穿藏青中山裝的年輕漢子，手裡拎著幾個大小包袱，妻子王雲在後面扶著母親劉松花，腳步穩當。
“爹！”
小虎子眼尖，一眼就瞅見欄杆外的劉霖，舉著木槍使勁揮，喊得嗓子都啞了。劉滿江也看見了，笑著把孫子放下來，王雲扶著劉松花跟在後面，馬朝斷後拎著全部行李，幾個人順著人流往出站口挪。
“爹！” 小虎子撒腿就跑，一頭扎進劉霖懷裡。
劉霖彎腰把兒子抱起來，掂了掂，笑著刮他的鼻子：“又沉了！路上淘不淘？”
“才不淘！奶奶都誇我乖！” 小虎子摟著他的脖子，把木頭槍懟到他臉前，“爹你看，爺爺給我削的槍！能打鬼子！”
劉滿江老兩口和王雲在後面也跟著走了過來，馬朝跟在身後，手裡沉甸甸拎著所有行李，額角帶點薄汗，神色卻依舊利落。
“爸，媽，一路累壞了吧？” 劉霖抱著兒子衝二老點頭，又看向馬朝，語氣裡滿是感謝，“馬朝同志，這一路可太麻煩你了。”
“劉工客氣了，都是院長吩咐的。” 馬朝笑了笑，把行李往地上輕輕一放，“院長怕您家裡人不熟路，特意讓我跟著全程照應，從瀋陽上車一首到地方，都穩妥。”
劉滿江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上前握手：“哎呀馬朝同志，這一路上多虧你照顧！搬行李、買飯、上下車都靠你，我們一家子都不知道怎麼謝你。”
“叔您太見外了。” 馬朝擺擺手，轉頭看向張誠，“咦？張誠？老大安排你來接人的？那趕緊走吧，風挺大的，別給老人孩子吹著了。車停哪兒了？”
張誠上前拎起兩個大包袱，馬朝抄起剩下的行李，張誠在前頭帶路，往停車的地方走。劉松花走在旁邊，嘴裡跟劉霖唸叨著一路上馬朝對他們的照顧：“這孩子一路上啥都搶著幹，搬家、裝行李、帶我們上車，還帶著虎子玩。”
沈硯的車是五座的，劉霖一家就五口人了，好在虎子年齡小，可以讓劉霖夫妻抱著擠擠，倒也能坐下。
“張誠，既然院長安排你來接人，那我就不跟著去了，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張誠聽著馬朝的話，伸手拍拍胸口：“放心吧，我一準給劉工一家安排妥當。”
馬朝轉身彎腰，對著車窗裡的劉霖一家說：“劉工，劉叔，嬸子，嫂子，接下來張誠會送你們去家屬院，那邊己經安置妥當了，我就不跟著去了。你們的行李明天會安排三輪車送到家裡去。家屬院那邊己經備好了床單被褥，還有一些米麵糧油。我這邊就先回去覆命了。”
劉滿江聞言趕緊從車內出來，緊緊抓著馬朝的手。
“謝謝你啊小馬，我們這一路多虧了你的照顧。你看我們這剛到，也是人生地不熟的，這樣，等週日你來我家，讓你嬸子給你做鍋包肉吃。”
一番你來我往後，劉家一家人回到了車上，張誠發動汽車往鐵路局家屬院駛去。馬朝則是喊來一輛人力車，返回了東跨院。
行駛的專車上，小虎子趴在車窗邊往外看，嘴裡不停唸叨著高樓、電車。劉松花看著街旁的路燈和一排排門房院落，嘴裡嘖嘖稱奇：“到底是首都，這路燈都比瀋陽的亮。” 劉霖則坐在副駕上，時不時回頭跟媳婦、父母說兩句沿途的地標，逗弄一下小虎子。
車子開了十多分鐘，進了鐵路局家屬院的大門，停在單元樓門口。張誠麻利地拎起行李在前頭帶路，上到二樓掏出鑰匙開門。
門一推開，一股熱氣就湧了出來。
今天專門有人來再次收拾了一遍房屋，提前就將煤爐點燃並封好風門，一個鐵皮水壺在爐子上慢慢溫著。屋子很大，比瀋陽的房子大了很多，三間房加個大大的客餐廳，桌椅床鋪都收拾得乾乾淨淨。餐廳的桌上還擺著搪瓷盆、水杯、毛巾、牙刷等生活物資，一應俱全。
劉霖伸手拎了拎桌子邊上的暖水壺，發現裡面是滿的。他開啟一個口，用手掌在口上感受了一下 —— 水還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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