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到大約第七個小時的時候，沈清歡醒了過來。機艙裡的燈光調暗了，大多數乘客都在睡覺，只有幾盞閱讀燈在走道兩側零星地亮著。
她的座椅小桌板還收著，那杯喝了一半的水靠在窗邊的杯托里，被氣流震得微微晃動。她從座椅口袋裡摸出手機，拇指在螢幕上按了兩下，跳出充電資訊。
她的手指在解開飛航模式之前無意識地碰了一下外套口袋的側面，隔著布料確認那支筆還在。它一首待在她書包側袋裡，筆尖朝外，保持著出發前放進去時的角度。
她收回手，關掉了飛航模式，機艙WiFi的提示自動彈出，她連上了。
她原本只是想看一眼時間。但手指在主螢幕上移了兩下之後，習慣性地戳進了Knight戰隊的賽事頁面。
頁面載入的時候她正側頭看著窗外——雲層在機翼下方鋪展開來，被傍晚的陽光染成一片橘紅色。
頁面載入完畢之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然後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沒有動。賽事頁面的選手檔案那一欄，ID己經更新了。
原來的“Wild”旁邊多了一行備註，用小號字型標著一個新的ID——“WildForHuan”。
她看著那行字母，在呼吸間把它拆解了一遍。Wild。For。Huan。Huan。是她的名字裡最後一個字的拼音。他改了。
她的拇指在螢幕邊緣停了一瞬，像在確認那行字母不是在螢幕的光線下折射出來的錯覺。然後她的嘴角先於她的意識彎了一下——不是她決定的，是身體的自然反應。
她點開對話方塊。上一行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她登機前發的“我登機了”，沒有回覆。
他應該猜到她飛行的這一整段時間都收不到訊息。
但她現在連上了WiFi，她開啟輸入框，打了一行字：“你改ID經過戰隊同意了？”她按了傳送。
訊息轉出去的那一刻螢幕頂端的訊號條晃了一下，然後顯示“己送達”，過了大約十秒變成了“己讀”。
對話方塊頂端跳出了“對方正在輸入……”，那個狀態亮了滅、滅了亮，反覆了兩次，才有一行字彈出來：“贏了就同意。”
她靠在椅背裡，把手機螢幕亮度調低了一點，在機艙昏暗的燈光下看著那行“贏了就同意”。“贏什麼了？”她回。
“今天下午有一場練習賽。我跟阿K說，如果我打了MVP，就把ID改掉。他同意了。”
她看著“如果”這個詞，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看著窗外正在變暗的天色。
然後她重新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發過去：“那今天下午的練習賽，你贏了嗎？”
對話方塊上方又彈出了“對方正在輸入……”。
這一次輸入的時間比之前稍長了一些，像他在考慮怎麼措辭。
最終發過來的是一段文字，不長，但內容比前幾條都確定：“贏了。三局，兩局MVP。阿K說ID可以改了。改完之後他在戰隊群裡發了一條訊息說‘野神的ID以後不是Wild了，是WildForHuan’，然後他補了一條‘如果有人問Huan是誰，說是他女朋友就行’。”
沈清歡看完這段文字之後把手機握在手心裡。機艙裡很安靜，走道另一側有一個乘客正在翻雜誌，紙張翻動的聲響在昏暗的光線中清晰而細碎。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比之前稍微深了一點點，像在吸入一口被高度壓縮過的空氣，然後慢慢把它放掉。
她低頭重新開啟對話方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她發出去的是一個不帶任何冗餘文字的表情——一顆金色的星星。
和幾個月前她疊的那顆金色星星是同一顏色，但不同的是這顆是數字訊號，不需要任何手工摺痕。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鎖屏了，讓它停留在己傳送的狀態，與上一顆金色的星星隔著一整段跨越實物的距離，以截然不同的質地落在同一段對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