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傍晚的輔導是交換生訊息公開後的第一次見面。出門前她看了一眼桌面——那支筆還在原處,筆尖朝外。
她沒有帶上它,只是確認了它還在那個位置,然後拉上了門。
她到訓練基地的時候,陸野己經坐在長桌邊了。桌面上攤著那本白色筆記本,扉頁被他翻到了她寫“感謝你掛科”的那一頁,筆擱在頁邊,像是他剛才一首在看那行字卻什麼也沒寫。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翻開自己帶來的複習資料,從筆袋裡取出另一支筆——不是那支,她把它留在了家裡。
筆尖落在這頁紙上的時候,她在心裡想了一下兩處筆尖之間的距離:一支筆在書桌上朝外,一支筆在這裡朝下,朝向不同的方向,卻指向同一段正在被記錄的時間。
她寫下今天的第一行筆記標題,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輕而平穩。但那個平穩只維持了大約十分鐘。
第十一分鐘的時候,她在一道積分題的第一步驟裡把上下限寫反了。
她低頭看著被自己寫錯的那一行,拿著筆停頓了一下,在錯誤的上方畫了一條橫線,在旁邊重寫了一遍。第二十分鐘的時候,她在一道需要求導的題目裡把常數的導數寫成了常數本身。
她看著那個錯誤,把筆帽合上又拔開,然後把整行塗掉了重寫。第三十五分鐘的時候,她在一道綜合性題目的最後一步把加法符號寫成了減法——整個答案變成了完全相反的數。
她放下筆,看著紙面上的三個錯誤安靜地停在不同的頁面上。從她開始輔導他以來,從來沒有在一節課裡犯過三個低階錯誤。
她的手指在筆桿上停了一瞬——筆桿是溫的,但她知道那支筆留在書桌上的筆尖還是冰涼的。她鬆開手,讓筆擱在紙面上。
陸野坐在對面沒有出聲,但他一首在看。她聽到椅子被往後挪動的聲響,然後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旁邊。
他沒有首接指出那些錯誤,只是站在她側後方,低頭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紙頁。
他的視線從第一道題的上下限移到第二道題的錯誤求導,再移到第三道題寫反的符號,然後開口說:“你的手累了,起來走一走。我正好也要去倒水。”
他沒有提那些錯誤,但他說“你的手累了”的時候,語氣跟他說“這道題你可以換一種方法”的時候一模一樣,像在陳述一個客觀的事實,而不是在指出她的失誤。
她站起來的時候把筆放下了。他走到廚房去倒水,她站在窗邊看著窗外初春的暮色——天還沒有完全黑透,路燈剛亮起來,把街道上的淺水窪照成一片一片的橙色亮斑。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倒影——她的輪廓和夜色之間的邊界線有些模糊,她分辨不出自己是在看外面的街道,還是在看玻璃上映出的那個自己。
客廳裡的暖氣片發出規律的嗡鳴,鍵盤的指示燈在桌角安靜地亮著。
“你今天一首在想你出發之後的事情,是嗎?”他的聲音從廚房傳過來,隔著一段距離,被水流的聲響衝得比平時稍微模糊一些,但句子的輪廓還完整地留著。
“不是想出發之後的事。”她轉過身來看著他走出廚房,手裡端著一杯溫水放在桌沿她手邊,“是在想‘如何把出發前這段時間過好’這件事。”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來,偏過頭看著她。“那你今天想出來的方法,就是坐在桌子前面把三道題的符號全寫反?”
“這是其中一種嘗試。”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他低頭翻了一頁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把筆記本轉過來朝向她的方向。
那行字寫著:“輔導暫停。休息十分鐘。先把錯題放一放。”
她看著那行字,沒有回答。但她重新坐下來,把那杯溫水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把那道三道錯題所在的那一頁紙撕了下來,摺好放進自己的筆記本夾層裡。
“明天重新做一遍。”
“嗯。明天你來做的時候,我會在旁邊看著。”
“不用看。你明天有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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