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達住處的那天晚上很安靜，行李箱立在房間的角落，她從書包側袋裡把筆取出來看了一眼，筆尖仍然朝外，保持著出發時的方向，然後放進了書桌的筆筒裡——一個異國書桌上的筆筒，筆桿被新桌面的木紋襯托著，像一段被暫時存放的座標。
那晚她沒有做夢，也沒有在凌晨醒來。但第二晚她醒了。
接下來的第一週，身體先於意識完成了時差的轉換——凌晨三點醒來，睜著眼看到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手機上的本地時間顯示凌晨三點十七分，而她身體裡某個沒有被重置的時鐘固執地告訴她這是早上九點多，該起床了。
她在黑暗中躺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伸手摸到了枕邊的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眯了一下眼，對話方塊裡躺著一條來自陸野的未讀訊息，傳送時間大約是一個小時前，換算成他那邊的時間應該是早上六點多。
她的手指在劃開螢幕之前無意識地碰了一下枕邊書包側袋的拉鍊——那支筆還在裡面。
她沒有開啟側袋，但隔著布料確認了它的輪廓，像在陌生的房間裡找到了一個熟悉的參照點。
“今天訓練結束了。六點起的，打了三把排位，都贏了。”她側躺著把這條訊息看了兩遍——她這邊的凌晨時分，他那邊剛剛開始一天。
她沒有回這條，因為算起來他應該在回去補覺或者去訓練的路上，發訊息過去可能會打斷他的節奏。
但她把這條訊息留在對話方塊裡沒有劃掉，讓它停在螢幕頂端，像在書頁裡夾了一張臨時用的書籤，等著完全醒了再仔細看。
她繼續往上滑，發現還有五條未讀語音——都是他在過去幾小時內陸續發的。她戴上耳機，從最早的那一條開始聽。
第一條是三把排位的簡短彙報，第二條是訓練後的覆盤，第三條是食堂早飯——聲音裡還帶著食堂的背景噪聲。
她的手指在第西條停頓了一下，因為這條的時長比前三條都長，錄音的波形也比前面的更加均勻綿長，像是他把手機舉在嘴邊沉默了一小會兒才開口的。
過了一段時間，窗外的天開始從深藍變成一種帶有灰調的淺色，她終於感覺到身體裡那個固執的時鐘開始鬆動。
她重新拿起手機給他回了一條：“醒了。看到了，三把都贏了，我這邊凌晨三點半，天亮還早。”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正準備再躺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他沒有迴文字，發來了一段語音。
點開的時候背景裡很安靜，他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沒有訓練室鍵盤聲的背景，沒有隊友的喊叫，只有他站在某個安靜角落裡對著話筒說話的聲音：
“你那邊凌晨三點半？那正好。我這邊訓練剛結束，回去的路上。你睡不著的話，我可以給你講一講今天贏的那三把的過程。”
她把這段語音聽完了。然後她重新坐起來靠在床頭，窗外天光還暗著，她用被子裹住肩膀，給他回了一條語音：“你講吧。我聽著。”
接下來的一週，他們找到了各自的節奏。他的白天是她的深夜，她的白天是他的凌晨。
資訊在時差的兩端交替傳遞，像一條被反覆拉緊又放開的線，把兩個不同的時間空間連在一起。
他那邊早上六點訓練結束的時候她這邊正好是凌晨一點多，她經常在深夜醒來看到手機螢幕上躺著一條几小時前未讀的長語音。
有時候是一條，有時候是兩三條。她會把每一條都聽完，然後在清晨給他的時段留幾條語音作為回應。
有一條語音她記得很清楚，他講完了三把排位的細節之後，在語音末尾停了大約兩秒，然後說了一句：“我今天贏的時候在想，如果你這邊也是白天就好了，可以當場告訴你。”
她給他回了一條語音回應那句話：“如果我這邊是白天的話，你會怎麼做？”
他回得很快：“我會首接打語音電話給你，而不是發語音訊息。”
異地第一週快要結束的時候，沈清歡發現自己己經逐漸適應了這座陌生城市的時區。
她在傍晚去教學樓上課的時候正好是他那邊凌晨深夜，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開啟手機，看到他大約一小時前發來的一條訊息——一張訓練室窗戶的照片，窗外天還是黑的，電腦螢幕的光在玻璃上映出一小片亮色。
配文是：“你的白天是黑夜，我的白晝是凌晨。兩個時區的人，對同一輪月亮的佔有時間是錯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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