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吃完飯什麼感覺？”
“感覺更差。那些諮詢師越分析我越覺得自己是個“案例”。他們管我“蘇女士”，說話都用“您”，我說我男朋友跑了，他們說“這是一種防禦機制”。我他媽知道那是防禦機制，我用了三十年了，你告訴我名字有意義嗎？”
“那今天是什麼感覺？”林硯問。
蘇敏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老街上有小孩在跑，笑聲傳上來，被她捏碎的紙巾球還滾在桌上。
“今天你讓我說了。”她慢慢說，“你沒打斷我。你沒給我貼標籤。你沒說“你的問題在於……”。你只是——坐在這。聽。然後你問我“感覺怎麼樣”。”
“那你感覺怎麼樣？”
蘇敏把茶杯舉起來，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跟沈星河類似的話。
“還行。不疼。”
她拿起筷子，又開始吃回鍋肉。桌上的氣氛鬆了那麼一點，像緊繃的弦被調低了半度。
林硯掏出手機，給她看了沈星河那堵牆的照片。滿牆的星星、驢、燈籠、水波、月光。
蘇敏湊過來看了三秒：“這什麼？後現代主義塗鴉？”
“一個天才畫家墮落了之後畫的。”
“墮落了還能畫成這樣？”
“他說這是他的“爛畫”。但畫完了之後他感覺還行。”
蘇敏把手機推回去，盯著桌上那盤甜燒白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那你覺得我這種人——還能畫嗎？”
“畫什麼？”
“畫……一段正常的關係。”她說這話的時候左手又掐住了虎口，指甲陷進肉裡。“我的意思是，還有沒有可能不跑？”
林硯想了想：“你最近一次想跑是什麼時候？”
“昨天。你走了以後。你說了那句話——“你怕的是你開始依賴一個人”——我坐在辦公室裡一個下午，覺得全身都被你剝光了。我想打電話罵你一頓然後拉黑你。”
“你沒拉黑。”
“因為我恐高。”她說，“我覺得我要是再跑，西十二樓就真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說完這話她忽然笑了——這是林硯第一次看見她真的笑。跟雜誌封面上那個商業微笑不一樣，她的嘴角有點歪，左邊比右邊高，像一個人很久不笑之後肌肉忘了怎麼配合。但那個笑是活的。
“你他媽真是有毒。”她揉了揉臉，“我兩年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些。你來了兩次，我全交代了。你是不是在茶裡下藥了？”
“那茶是你給我倒的。”
“……那也是你下的。”
林硯笑著舉起茶杯：“行，我下的。乾了這杯毒茶，你以後想跑的時候至少想起來——這世上有人知道你為什麼跑。”
蘇敏舉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兩個茶杯在油膩的塑膠桌面上方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樓下老闆娘在喊“甜燒白要不要再加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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