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天。林硯沒有去灰樓。
他去了市裡最大的那家書店，找了一整個下午才找到那本《無聲的轟鳴》。擺在暢銷區最顯眼的位置，封面是一片深藍色的海，海面上有一道裂開的白光。他翻了翻——裡面的詩和他這些天在陸聽瀾手稿裡讀到的，幾乎是兩本書。
被編輯過的、被“昇華”過的、被“偉大化”過的句子佔了大半。有一首他記得很清楚——陸聽瀾手稿裡原來寫的只是：“今天窗臺上有三隻麻雀。它們吵架了。然後和好了。我看見了。”但在書裡，這首詩的標題被改成了《和解》，內容被擴充成了西倍，加了許多意象——“鐵籠”“翅膀”“碎裂的光”。
他合上書，買了一本。然後他回到民宿，在房間裡把那本詩集和自己筆記本里抄錄的手稿逐首對比。每對比一首，他就用紅筆在詩集頁邊寫一個批註：
“原作：麻雀吵架。改版：人類和解。”
“原作：我把米煮糊了。改版：我將餘燼捧回爐膛。”
“原作：今天不想寫詩。改版：沉默是我最後的詩篇。”
他把整本詩集批註完的時候天己經黑了。桂花樹在窗外變成了一團深色的影子，在路燈下面微微晃動。
他在最後一張空白頁上寫了一句話，撕下來貼在了扉頁：
*“這本書裡沒有陸聽瀾。陸聽瀾在另一本書裡。那本書叫《擦窗臺》。還沒出版。”*
他把詩集放進包裡，明天帶給陸聽瀾看。
第五天。灰樓西樓。
陸聽瀾開門的時候臉色比前幾天白了一點——不是蒼白，是一種“沒睡夠但不想承認”的白。她手指上沾著一小塊墨跡，顯然是寫到了深夜。
林硯把那本《無聲的轟鳴》放在桌上。
她看見那本書，臉上的表情停了一拍。然後她伸手把它翻了翻，翻到他批註過的那幾頁，看到了頁邊的紅字。
她看著那些批註，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書合上，推回到他面前。她在紙上寫了一句：
*“你每一句都批對了。但沒有用。書己經印了。”*
林硯在白板上寫：“下一本。你不交給他們編。你交給我編。”
陸聽瀾看了那行字，垂下眼。她把手伸進抽屜裡，取出一個薄薄的檔案袋，上面貼著一張標籤紙，寫著三個字——《擦窗臺》。
她推過來。林硯開啟——裡面是西十多頁手稿。全是她自己寫的、未經任何編輯的、原汁原味的詩。第一篇的標題就叫“午飯”。
午飯。午。飯。兩個字。詩只有三行：
*“今天午飯是面。*
*湯有點鹹。*
*吃完之後窗外的鳥叫了三聲。”*
第二篇：
*“桂花落在我的稿紙上。*
*我用手指把它拂開。*
*它又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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