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沒說話。她蹲在那兒，看著金花的頭頂，看著她的頭髮亂糟糟的，看著她的肩膀還在抖。
她想起那些日子。想起張洪昌半夜不回家，想起那些閒話，想起自己在井臺上替他說的話，想起自己像個傻子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她恨過金花。恨得要死。可現在，看著金花蹲在這兒哭，她忽然不那麼恨了。
不是因為她大度，是因為她累了。恨一個人太累了，比干活還累。她不想再恨了。
“起來吧，”招娣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天冷，蹲這兒容易感冒。”
金花抬起頭，看著她。
招娣沒看她，轉身去開大門。鑰匙捅進鎖孔裡，咔嗒一聲，鎖開了。她推開門，走進去。
金花蹲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跟著她進去了。
那一天，兩個人還是該幹什麼幹什麼。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不是好了，也不是壞了，是不一樣了。
又過了些日子，張洪濤回來了。
他開著一輛小貨車，拉了一車飼料回來。把飼料卸了，又去雞舍看了看，挺滿意。
“嫂子，辛苦你了。”他說。
招娣搖搖頭：“不辛苦。”
張洪濤又跟金花說了幾句話，問了問雞的情況，金花一一回答了。張洪濤點點頭，說幹得不錯，年底給你發獎金。
金花笑了笑，沒說話。
張洪濤在村裡待了兩天，處理了些事，又走了。走之前跟招娣說，明年擴大規模，再建幾排雞舍，多養些雞。讓招娣做好準備。
招娣點點頭，心裡有點慌。擴大規模，意味著更多的事，更多的人，更忙的日子。可她沒說什麼，她知道這是好事。雞場好了，她的日子就好了。
張洪濤走後，招娣站在雞場門口，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路盡頭。
金花回來好些日子了，可跟張長勇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從何說起。兩個人之間隔了那麼多事，那麼多閒話，那麼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金花不知道張長勇怎麼想她，張長勇也不知道金花怎麼看他。兩個人就這麼在一個院子裡幹活，低頭不見抬頭見，可誰也不跟誰多說話。
有時候金花在雞舍裡餵雞，張長勇在外面搬飼料，兩個人隔著一道門，能聽見對方的動靜，可誰也不先開口。鐵牛媽看在眼裡，私下跟別的婦女說：“你看這兩口子，跟仇人似的。”
“可不是嘛，都住一個院兒裡了，連句話都不說。”
“金花也是，回來了也不回家住，就住在雞場裡。”
“人家是技術員，住雞場方便。”
“方便啥？還不是不想回去。”
這些話沒人當著金花的面說，可她聽得見。她知道自己回來，村裡人怎麼看她，怎麼說她。她不在乎了。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得跟張長勇說清楚。
可一首沒找到機會。不是沒機會，是她不敢。她怕張長勇罵她，怕他問她那些事，怕他提起張洪昌。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那天傍晚，雞場的活幹完了。幾個婦女都回家了，招娣也走了，院子裡只剩下金花和張長勇。金花在值班室裡坐著，聽見外頭有動靜，知道張長勇還在。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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