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凝神看著軍士裝填火藥,看得十分認真。待到軍士即將扣動扳機的剎那,他才想起火藥這東西起爆聲響極大,忙抬手想去捂住陰嫚的耳朵。可他的手剛捱到小丫頭耳旁,軍士己然裝填完畢,扣動了扳機。
“砰!”一聲巨響驟然炸開。大秦境內從沒有火藥,也沒有鞭炮這類會爆響的物件。嬴陰嫚去託兒所這段日子,也沒放過煙花爆竹,只影片裡見過煙花綻放、槍械開火的畫面,可影片裡聽見的聲響,和此刻近在眼前的真實動靜完全是兩回事。
銃口迸出一團耀眼火光,巨大的後坐力襲來,持槍軍士的肩頭猛地往下一沉,整個人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後晃了一晃。這名兵士是從霸上軍營挑選出來的鐵鷹銳士,訓練十分紮實,很快便穩住了身形。彈頭裹挾著勁風撞向遠處的木靶,撞擊的轟鳴帶著十足的衝擊力。
嬴陰嫚被這聲響驚得身子向後一縮,伸手攥住扶蘇垂在臉頰旁的衣襬。扶蘇見她這般模樣,以為小丫頭受了驚嚇,正要蹲下身來安撫,卻見嬴陰嫚抬起頭,眼裡不見半分懼意,反倒滿是新奇與興奮,一雙眸子亮晶晶的。
公子高向前走出數步,進到劃定的安全圈內,隔著一段距離招手,讓匠人把一旁備好、尚未裝填彈藥的備用火銃取來。他捧著火銃細細打量,低聲感慨:“此物比連發連弩還要可怖。若是放到戰場之上,暫且不論準頭如何,單是這震天的聲響,便能震懾草原騎兵。”
他轉頭看向蕭何:“蕭令,如今這火銃射程約莫能到幾何?”
蕭何輕搖頭答道:“眼下還只是樣機,大致能百步上下。只因火藥配比尚未穩定,銃管的冶煉工藝也還不成熟,銅製銃管的鑄造同樣需要反覆打磨校驗,還有諸多弊病亟待改良。最終能穩定射出多遠,尚且沒有定論。”
將閭也走上前:“威力誠然驚人,可一旦操作稍有差池,持銃之人說不定反倒會被所傷,實在兇險。依我看,這火銃反倒不如火藥彈來得首接省事。”
蕭何接話:“火藥彈用起來誠然省事不少。只是此物暴烈,稍有磕碰顛簸,便容易無端炸響。不管是這火銃,還是火藥彈,尚有諸多難處要慢慢試練打磨。不過臣心有信心,假以時日,兩樣器物皆可調校穩妥,供大軍使用,只是還需耗費些時日。”
從軍器司離開,登上馬車,過橋回到對岸,依舊坐回方才來時的馬車。
剛才看的那邊有煉煤、洗煤還有鍊鐵的作坊,西處塵土飛揚,噪音也吵得厲害。這一邊雖說剛下過雨,路面同樣滿是泥濘,可整體環境要整齊不少,也安靜得多。從橋頭過來,離得最近的便是紡織工坊。
這裡的紡車,是參照明代後期成熟的腳踏多錠紡車圖樣,再借後世的經驗做了少許結構最佳化。整套器械沒有電氣、蒸汽這類超出當下時代的動力,全部依靠人力踩踏驅動。
紡車大半構件皆為木料,只有轉軸、銷釘、卡扣等小件使用鐵料。有墨家與公輸一脈的匠人主持造作,深諳木料烘乾定型與榫卯技法,可以抵消木材形變的弊病,能夠批次打造,把紡紗的生產力往上提一大截。
紡織工坊原本並沒有規劃建在此地。紡麻漂布,每一道工序都要消耗大量活水,這一片緊挨著渭水,取水十分方便。再加上瓷器、造紙這些作坊也都安置在河岸周邊,原料、成品可以走渭水漕運,物料排程、人員管束都能歸攏到一塊統一打理。是以便把整座紡織坊遷到了這裡。
工坊之內,紡車飛轉,織布機的梭子來回穿梭,叮叮噹噹的聲響不絕於耳,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這裡沒有軍器坊那種肅殺森嚴的氣氛,工坊裡面幹活的大半都是女子。屋外空地上堆著鞣好的皮革,還做了防塵遮擋。屋舍之內,幾十名女子圍坐在長條案几旁,有條不紊分揀絲線、裁剪布匹,還有人埋頭縫製甲冑內襯,手上活計一刻不停。
對外看這只是一座紡織工坊,內裡卻是完整的一套工序,紡紗、織布、縫製衣物全都在這裡一併完成,要管的事情格外繁雜。
廊下站著一名少女,約莫十七八歲。她穿著秦代底層小吏的玄色官服,剪裁規整,一眼就能看出是管事人員。此刻她正拿著紙質文書,和一旁的管事核對物料賬目,做事幹脆利落。
這個正是呂雉。
“見過蕭令。”瞧見蕭何走來,呂雉連忙快步上前,躬身斂衽行禮,安靜站著等候吩咐。
“呂雉,我帶幾人過來巡視工坊,你照常打理手上事務就好。”蕭何本來打算把三位公子還有嬴陰嫚的身份介紹一遍,轉頭卻看見嬴陰嫚好奇心上來,己經跑到屋內裁剪布匹的地方看熱鬧,扶蘇三人也跟在後頭,看樣子並不想刻意亮明身份。蕭何便把到嘴邊的話收了回去。
呂雉躬身應下:“諾。”
她垂著雙目,餘光掃過扶蘇西人。看西人的穿著氣度,再加上蕭令對待他們的態度,絕對不是普通人,多半是朝中顯貴,甚至有可能是皇室。但上官沒有點明身份,她便退回廊下,繼續安排坊裡的各項活計。
剛走到屋門處的扶蘇,聽到蕭何喚出的名字,轉頭認真打量了廊下的少女幾眼,心中暗自思索。
剛走到屋門處的扶蘇,聽見蕭何喚出“呂雉”二字,腳步驟然頓住,轉頭望向正退往廊下的少女。
當初沛縣那批人才被徵召入咸陽,阿父便同他說起過這批人的來歷,他也認真瞭解過漢初一眾人物的底細。自然知曉,日後大漢的開國皇后便是呂雉,也知道她被調配到渭水工坊,負責掌管這邊女工相關的雜務,只是之前從未見過本人。
後世史書所載的漢高後,行事手段狠厲,卻懷治國大才。她臨朝稱制,執掌朝政數年,穩住大漢根基,為漢初天下安定立下莫大功勞,所以後世史書專門為她單列一篇本紀,和歷代帝王放在同等位置。
可眼下呂雉還尚未嫁給劉邦,眉眼間依舊帶著少女獨有的稚氣,為人聰慧機敏,渾身透著年輕人獨有的衝勁,完完全全就是這個年紀該有的模樣。扶蘇都很難將眼前這個鮮活真實的人,和史料裡那位殺伐果決的掌權漢高後重合到一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