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磊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把那個動作壓住,重新沉默下去,沉了很長時間,接見室裡安靜得只有走廊裡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最後,他開口,聲音很慢,像是每個字都要先在心裡過一遍:
我說了,我那邊的量刑怎麼算。
陸天明開口,語氣沒有起伏: 如實配合,屬於坦白立功情節,量刑上會有體現,但具體怎麼算,不是現在談的,現在談的,是你說還是不說。
趙天磊把這句話消化了一下,重新把頭低下去,低著頭說: 王德福那件事,我截留了補償款,這個我承認,但我截留的那些,我不是一個人拿的,錢進了賬,要分出去,上面有人,要打點,不打點,那個專案,我根本拿不到。
蘇春梅把手邊的本子開啟,把筆拿起來,沒有催他,就那麼等著。
趙天磊把頭抬起來,把玻璃對面的兩個人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鬆動了,像是壓了很久的一道門,被人從裡面輕輕推開一條縫:
我可以說名字, 他開口, 不止一個,從鎮上到縣裡,還有市裡,打點的賬,我都留著,有記錄。
蘇春梅手裡的筆,停在本子上,沒有動。
她把趙天磊的這句話,在心裡沉了一下,重了一下,再沉了一下。
從鎮上到縣裡,還有市裡。
一條鏈子,三個層級。
陸天明在旁邊,把背脊慢慢坐直,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收緊了。
蘇春梅平靜地開口: 把名字,和對應的賬目記錄,從頭說。
趙天磊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把嘴唇抿了一下,然後,開口了。
他一共說了十七個名字,從村鎮兩級的幹部,到縣裡的主管官員,最後,停在了一個市級職能部門的負責人身上,每一個名字,對應的,是一筆錢,一個時間節點,一個轉賬記錄的去向。
十七個名字,串起來,是一張網。
從看守所出來,蘇春梅和陸天明在停車場站了一會兒,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把剛才那一個小時裡聽到的東西,各自在心裡壓了壓。
陸天明先開口,聲音很平,但比平時多了幾分沉: 十七個,比我們預計的多。
蘇春梅把檔案袋抱在胸前,點了點頭,把停車場外面的馬路看了一眼,陽光很大,把地面曬得發白,遠處有人騎著腳踏車經過,鈴聲清脆,和眼下這件事,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記錄讓他整理成書面的,提交檢察機關, 她開口, 這件事,已經不只是我們兩個人能處理的了。
陸天明點頭,把車鑰匙拿出來,沉默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 網太大,要小心。
蘇春梅把這三個字聽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點頭。
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十七個名字,涉及三個層級,意味著這件事一旦推進,會觸碰很多人的利益,水攪動得越大,反彈就越厲害。
但不攪動,那些被截留的補償款,那些等了三年多的村民,那個每次來都攥著一布袋材料的王大爺,就永遠等不到一個說法。
她把檔案袋的帶子重新理了理,把腳步邁出去,走向停著車的方向。
該走的路,還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