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守歲，丫鬟們在廊下掛了一排新燈籠，暖黃的光映著還未化盡的殘雪。
幾個年輕人圍在暖閣裡投壺說笑，老太太被孫嬤嬤攙著回屋歇了，王氏陪著趙氏在榻邊說話。
顧明漪靠著窗邊的椅背，看著窗外簷角掛著的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蜜水，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
除夕過得熱鬧，年後幾日府裡也依舊沉浸在過年的餘韻裡。
顧明漪也總算把女訓女戒抄完了，交到陳氏屋裡時手腕都酸了，回錦瑟居便癱在榻上不想動。
初四那日，銀釧就從門房取回一隻錦盒，說是蕭世子那邊送來的給她的年禮。
顧明漪從榻上坐起來接過去開啟，裡面躺著一對赤金鑲紅寶的耳墜子，紅寶不大但水頭極透，金託的做工精緻，一看便是用心挑的。
盒底壓了一張素箋，上頭只寫了兩個字——“新春”。
顧明漪拿起那對耳墜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片刻，紅寶的光澤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
不過她又想起上回茶樓裡被捉回去的狼狽，又想起就是因為被蕭衍看到後害的她被哥哥們捉回來後又被孃親罰抄書後，越想越氣，她直接就把耳墜擱回盒子裡。可她又看了一眼神色的東西確實好看，便又拿起來對著銅鏡比了一下，最終還是讓銀釧收進了妝奩裡。
不過蕭衍送了東西來，她總不能光收不回，不然顯得她多小氣啊。
於是顧明漪琢磨了半日後，最後想到一個好主意——既然他嫌一隻香囊不配衣裳，那她就多繡幾隻，不同顏色的都有，看他還怎麼找藉口不戴。
顧明漪打定主意後，便趕緊讓銀釧裁了好幾種顏色的綢料——緋紅。靛藍。秋香。鴉青各一塊，又配了相應的絲線，然後把針線笸籮搬出來往桌上一擱，親自動手繡了起來。
不過她繡得依舊不怎麼樣，針腳歪歪扭扭的，邊緣翻著毛邊，有幾處繡到一半覺得不行拆了重來，留下的線痕淺一道深一道的。
不過顧明漪也不在意，反正她本來就是故意的，但好歹比上回那隻香囊多了些經驗，竹葉的輪廓總算大致能認出來了。
她一口氣繡了四個，每隻香囊顏色不同，裡頭分別塞了薄荷。幹菊。丁香和桂皮，然後一股腦裝進一隻大錦盒裡，就讓銀釧送到了鎮北侯府。
蕭衍收到錦盒的時候正在書房看書。
小廝捧著一隻比上回大了好幾倍的錦盒進來，說是永昌伯府的顧大小姐送來的。
蕭衍看到這個錦盒後，忽然有些不好的預感，直接擱下筆開啟一看，果然裡面整整齊齊碼了四隻香囊，緋紅。靛藍。秋香。鴉青各一色，繡工依舊慘不忍睹——竹葉的輪廓歪歪扭扭的，有幾片葉子繡得跟被蟲蛀過似的，緋紅那隻線頭都沒剪乾淨，靛藍那隻的竹葉形狀像是被誰踩了一腳，秋香和鴉青兩隻雖稍微好了些，可也遠遠談不上精緻。
蕭衍捏起一隻看了看，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一隻一隻地看過來，每看一隻眉頭便皺緊一分，偏偏又不能當著送東西的人的面露出嫌棄之色不然又要被她捉住陰陽怪氣個不停，最終只能對著那四隻歪歪扭扭的香囊沉默了片刻。
蕭衍真想把這些東西都鎖進櫃子裡再也不拿出來。
可他低頭看了一眼書櫃下層那隻裝著第一隻香囊的錦盒，想起上回在茶樓裡顧明漪回頭瞪他。質問他為什麼沒戴香囊的模樣，和她那句理直氣壯的“我辛辛苦苦給你繡的，你就應該日日戴著”，覺得還是留個備用的在身上好，萬一哪天又撞見了她又被她發現自己沒有戴她給自己的荷包後，怕是又要被陰陽怪氣好一陣。
蕭衍無奈的嘆了口氣，把那四隻香囊翻了一遍，最終挑了一隻繡得稍微順眼些的秋香色握進手裡，其餘的放回錦盒收到櫃子下層。
他想了想，把那隻秋香色的香囊塞進了袖口內側的暗袋裡，又低頭看了一眼袖口，確認從外面看不出什麼痕跡，才重新坐回案前。
此後每日出門，他袖中便多了一隻香囊。
蕭衍從不主動掛出來，只在路過永昌伯府附近或去赴宴可能遇到顧家女眷的場合時，才趁人不注意從袖中取出掛上。
有一回顧明漪遠遠看見了他，走近時目光果然先往他腰帶上掃了一圈，看見那隻秋香色的香囊端正掛著，她才“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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