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熱熱鬧鬧的,丫鬟們端著新添的茶點來回穿梭。
顧雲昭被幾位夫人圍在中間問東問西,王氏在旁邊替她擋了幾句,可到底擋不住滿堂的熱情。
及笄禮的熱鬧散了兩日後,晴雪院廊下的紅綢燈籠還沒撤,顧懷安便要準備動身回青州了。
聖上恩准的省親時日有限,因為女兒的及笄禮,他已在京城待了大半個月,再留便要逾制。
啟程前一日傍晚,老太太讓孫嬤嬤去把顧懷遠叫到了松鶴院。
顧懷遠進門時,老太太正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捻著那串紫檀佛珠,目光落在窗外漸沉的天色上,沒有說話。顧懷遠上前行了一禮,在老太太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等著她開口。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老太太才開了口。
她捻佛珠的手沒有停,聲音也是不緊不慢的:“老二這一走又是三年。青州路遠,往來不便,他那個性子你又知道,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又沒有個幫手,怕是又要熬壞了身子。你這個做大哥的,得要想想法子把他調回京城來。”
顧懷遠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說道:“兒子也在想這件事。前些日子戶部有位同僚提過,說青州那頭的任期再過一年也就滿了,到時候若能尋個由頭把他調回六部,哪怕先在個清閒衙門裡待著,也比在青州日日操勞強。只是調任這事不能操之過急,得等合適的時機。”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有這個心就好,該打點的打點,該走動的走動。母親知道你在朝中也不容易,可這是你親兄弟的事情,你總要多上心些。”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這些年雲昭在京城幾年都見不上一面,現在雲昭及笄了,你總不能還讓雲昭跟她父親幾年見不上一面。”
顧懷遠只能低頭答應:“母親放心,兒子會留心的。”
老太太沒有再說話,重新垂下眼捻起了佛珠。
窗外的暮色漸漸沉了,廊下的燈籠亮了起來,暖黃的光透過窗紗落在她半垂的眼睫上,安安靜靜的。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顧懷安便換好了官服,身邊的小廝拿著行囊。
他走到晴雪院門口時,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院裡那幾棵剛冒了新芽的老樹。
王氏站在他身後,替他理了理衣領,手指在他肩頭上按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顧明梧站在母親身後,低頭攥著衣角,顧雲昭拽著王氏的袖口,另一隻手裡攥著一隻小小的錦袋,那是她昨晚連夜收拾出來。裡面裝了幾包乾果和點心——她記得父親寫信回來時時常唸叨京城的果脯比青州的甜。
顧懷安低頭看了女兒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好好聽你孃的話。”顧雲昭點了點頭,想把那隻錦袋遞過去,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怕自己先哭出來。
全家人都在大門口等著了。
老太太今日穿了件深色的厚褙子,被孫嬤嬤攙著站在門廊下,面上沒什麼表情,可捻著佛珠的手比平日快了幾分。
顧懷遠站在老太太身邊,顧懷寧站在另一側,陳氏和王氏站在一處,趙氏挺著微隆的小腹也站在人群裡,手裡捏著一方帕子。
顧明漪。顧雲晞。顧雲昭三個姑娘站在各自母親身後,顧明澈和顧明柏站在臺階下,連顧明梧也出來了,在父親身後半步的位置安靜地站著。
顧懷安出了二門,走到老太太面前,雙膝一屈跪了下去,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頭:“母親,兒子走了。您保重身子。”
老太太低頭看著他,捻佛珠的手頓住了。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啞:“路上小心。到了青州讓人送封信回來。明年雲晞及笄,你若是能回來,便再回來一趟。”
顧懷安應了一聲“是”,站起來又朝顧懷遠和顧懷寧拱了拱手,看了王氏一眼,又看了顧雲昭和顧明梧一眼。
顧雲昭站在王氏身邊,嘴唇抿得緊緊的,眼圈已經紅了,可到底沒有哭出來。她把手裡的錦袋遞了過去,輕聲說了句:“爹,您留著路上吃。”顧懷安接了那隻錦袋,握進掌心裡,點了點頭,沒有再回頭,轉身大步走向了停在門外的青帷馬車。
車輪骨碌碌地碾過青石路面,馬蹄噠噠地響著,那輛馬車沿著梧桐巷越走越遠,在巷口的影壁處拐了一個彎,便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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