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婆子看著她,嘆了口氣說:“趙大夫發話了,讓我首接來找你。他說啊,你的手藝比他還要好。”
劉春紅捻針的手猛地一頓,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趙大夫……真這麼說了?”
“那還能有假?”孫婆子語氣篤定,壓低了些聲音,“他逢人就誇你,說你認的草藥比他多,說你會針灸,還說你那兒備著的藥,比衛生所還要齊全。我在村裡活了這把歲數,頭一回見趙大夫這麼夸人。”
說罷,孫婆子低下頭,滿是老繭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微微顫動的針尾,語重心長地說:“春紅啊,趙大夫這是真把你當親徒弟看了。他在這村裡沒有親人,成分又不好,村裡人怕惹麻煩,誰都不敢跟他走得太近。他嘴上不說,可心裡頭是孤單的。他教你認草藥、教你針灸,不光是為了讓你有門手藝養家餬口,也是想給自己找個能說得上話的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劉春紅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她低著頭,把銀針又緩緩捻了半圈,聲音微啞:“我知道。他教我這麼些年,從來沒收過我一分錢。念念第一回發高燒,我抱著她跪在衛生所門口,是趙大夫悄悄墊的錢,給念念打的退燒針。後來他教我認草藥,讓我自己上山採、自己回來曬,他說學會了這門手藝,往後就不用求人了。這些年,他看著我一步一步走過來,從採藥到賣藥……他啥都知道。”
孫婆子點了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悲憫,沒再往下說。
一袋煙的工夫很快到了。劉春紅利落地把銀針拔出來,拿棉花球按著針眼。孫婆子撐著炕沿站起來,試著走了兩步,歡喜地說:“嘿,還真輕快了不少!”
她摸了摸兜,問:“多少錢?”
“不收錢,都是街坊鄰居的,扎兩針還收啥錢。”劉春紅擺擺手,把棉花球塞進她手裡。
孫婆子把柺棍往地上一杵,感嘆道:“你這丫頭,跟你師父一個脾氣,給人看病就是不收錢。”說完,她拄著柺棍,顫巍巍地出了門。
到了井邊,孫婆子正碰見馬嬸在搓洗衣裳。
馬嬸抬起頭問:“大娘,腿好了沒?”
“好了,春紅給紮了一針,就不疼了。”孫婆子一邊打水一邊說。
馬嬸點點頭,壓低聲音道:“趙大夫說得沒錯。往後有啥頭疼腦熱的就找春紅,比去衛生所方便多了,還不用看李大夫那張臭臉。”
旁邊正在洗菜的劉家媳婦也湊過來插話:“可不是嘛!趙大夫上回也跟我說了,讓我家孩子咳嗽,首接去找春紅拿川貝粉。”
這事兒就像長了翅膀,一傳十,十傳百。沒過多久,村裡人都知道趙大夫給劉春紅撐腰了。
誰家有個頭疼腦熱,趙大夫就擺擺手,讓去找春紅;誰家孩子拉肚子,趙大夫就讓去凶宅拿馬齒莧。他每回說完這話,都要不輕不重地補上一句:“她那有藥。”
日子久了,村裡人也漸漸習慣了這規矩,有個小病小痛的,先去凶宅找劉春紅,劉春紅能治就給治,治不了的,再讓去衛生所。
一天傍晚,夕陽把天邊燒得通紅。趙大夫揹著手路過凶宅,停下腳步,站在院門口往裡頭看了一眼。
院子裡,劉春紅正蹲在青石板上翻曬桔梗片。念念乖巧地趴在門檻上,拿著樹枝在地上寫字。灶房裡,玉米麵糊糊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濃郁的糧食香飄滿了院子。紡車擱在灶房門口,線把子堆了滿滿一竹簍。
聽見動靜,劉春紅抬起頭,看見趙大夫站在院門口,趕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迎道:“趙大夫,您進來坐會兒。”
趙大夫擺了擺手,溫和地說:“我路過,看見你在忙,就不打擾了。”
他的目光落在石板上,看著那些曬得乾透的桔梗片,輕聲說了句:“品相不錯啊,挺好。”
說完,他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就要走。
“趙大夫!”劉春紅追到院門口,朝著他略顯佝僂的背影喊了一聲,“鍋裡有剛熬的糊糊,給您盛一碗吧!”
趙大夫沒有回頭,只是背在身後的手輕輕擺了擺,邁開步子,慢慢走遠在了暮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