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那天傍晚劈完柴火，站在院子裡拿瓢舀水喝，抬頭看見正屋西邊的屋簷上缺了好幾片瓦，牆根底下的土坯被雨水衝出了一道裂縫，放下水瓢說了句：“那屋再空下去就塌了。”
劉春紅蹲在石板上翻曬桔梗，她搬進凶宅這麼些年，正屋一首沒住人，裡頭堆著草藥袋子和線把子，還有念念穿小的舊衣裳，窗戶紙早爛光了，炕也塌了一角。“收拾出來幹啥用？我和念念住偏房夠了。”
“你那草藥堆得灶房都轉不開身了，線把子也摞得跟小山似的。往後村裡人來找你看病，你讓人家在院子裡站著？”沈硯走到正屋門口往裡探了一眼，“底子還行，房梁沒朽，裂縫也不深，收拾收拾能當個藥房。”
念念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攥著半截鉛筆，拽著沈硯的褲腿問：“沈硯叔，你要把正屋修成診所？那念念能不能在裡面寫作業？灶房裡太擠了，油燈擱在紡車旁邊，我昨天晚上寫大字，把‘大’寫成了‘太’，娘說多了一點，我說是油燈太暗了沒看清。”
“能。給你留張桌子。”
沈硯從生產隊借了輛架子車，從後山拉了兩車黃泥，又撿了些碎磚頭回來。他把外牆那道裂縫填實了拿泥抹平，炕塌了一角，拆了舊炕坯重新盤過。
他蹲在炕洞裡糊泥，劉春紅蹲在外頭給他遞泥，沈硯從炕洞裡探出頭來接，臉上蹭了好幾道黑灰，頭髮上也沾了黃泥點子。
劉春紅看了他一眼，拿圍裙給他擦了把臉，沈硯愣了一下，接過圍裙自己蹭了兩下，蹭完了臉上又多了一道印子。念念蹲在旁邊笑得首不起腰：“沈硯叔變花貓了！”
正屋收拾出來，窗戶換了新木板，糊了新報紙，門上鏽死的鐵合頁換了新的。沈硯在屋裡轉了一圈，總覺得還少點啥，又出去扛回來一塊木板，是舊門板上鋸下來的，方方正正的，邊角拿砂紙打磨過，正面刷了層清漆。
他把木板擱在桌上，又把牆角那道細縫拿泥填了，把炕沿拿砂紙打磨了兩遍，拿手背蹭了蹭，光滑了。窗戶框子上有幾根木刺，他拿小刀一根一根削掉，又拿破布蘸了清漆刷了一層。
念念放學回來也幫著搬東西，抱著一摞線把子搖搖晃晃地從灶房搬到正屋，線把子擱在正屋的桌子上，她擺完了拍拍手，仰著臉問沈硯：“沈硯叔，我厲害不？”
“厲害。比狗蛋強。狗蛋上回幫我搬磚，搬了三次打碎了兩塊，砸了自己腳，跳著罵磚頭不長眼。”
念念高興得又跑出去搬下一摞，搬完了又跑回來問還有沒有活幹。沈硯讓她把牆角那堆碎磚頭搬到院子裡去，她搬了三塊就搬不動了。
“磚頭太沉了。”
“搬不動就放著，等狗蛋來了讓他搬。”
“狗蛋哥來了肯定又要偷懶，上回他搬磚搬了一半跑去掏鳥窩了。”
正屋收拾好的時候，趙大夫來了。他揹著手在屋裡轉了一圈，看看藥架子，看看新盤的炕，又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正對著院子的那扇門，說了句：“有個診所的樣子了。還缺塊牌子。”
劉春紅正蹲在地上把草藥袋子往藥架上擺，聽了這話站起來，看了看那面空蕩蕩的門口：“牌子？”
“診所總得有個名。總不能叫凶宅診所，病人聽了不敢來了。”
念念從正屋裡跑出來，手裡還攥著鉛筆：“叫念念診所！”她跑到院門口，拿手指頭在門板上比劃了兩下，發現自己只會寫“念”字的一個頭，剩下的筆畫太多寫不出來，又跑回來了，“算了，還是叫春紅診所吧。春字我會，紅字我也會，診所不會。趙爺爺你寫吧，你寫字好看，比我娘強，我娘寫字跟蚯蚓爬似的。”
“你娘那是拿針的手，不是拿筆的手。”趙大夫拿手指頭在唸念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
過了兩天，趙大夫又來了，手裡拎著塊木板。就是沈硯之前擱在桌上那塊，被他拿砂紙重新打磨了一遍，邊角磨得溜光水滑，正面刷了兩遍清漆，上頭用毛筆寫了西個字——“春紅診所”。
字是趙大夫親手寫的，一筆一劃端端正正，橫是橫豎是豎，墨汁飽滿。他站在院門口比劃了兩下，問劉春紅：“這牌子掛哪兒？”
劉春紅看著那塊牌子，好一陣子沒說話。
念念從屋裡跑出來，仰著臉看那塊牌子，一字一頓地念：“春、紅、診……”唸到最後一個字卡住了，回頭朝灶房裡喊，“娘！這個字我不認識！”
劉春紅從灶房裡出來，拿圍裙擦著手，走到院門口看了一眼：“所。診所的所。”
“春紅診所是啥意思？”
“就是你娘開的診所，用你孃的名字。”趙大夫彎腰把念念抱起來，“往後村裡人有個頭疼腦熱的，就來找你娘。你娘給人家看病，人家給你娘雞蛋紅糖白麵。你娘能掙錢了，你高興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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