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所開張快半個月了,一首沒什麼病人。
劉春紅也不急。她每天把藥櫃擦一遍,把聽診器擱在桌上,自己坐在門口看那本翻卷了邊的內科手冊。有人路過跟她打招呼,她就笑著應一聲。沒人來的時候,她就翻那幾本從衛校帶回來的舊教材,書皮都用膠帶粘了好幾層,裡面的頁碼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她心裡清楚,村裡人還在觀望。她一個年輕媳婦,又是外地嫁過來的,雖說跟趙大夫學了幾年,但畢竟不是正兒八經的醫生。誰也不願意把命交給一個“半路出家”的。
這天上午,她正蹲在門口搓草藥,王嬸抱著小兒子來了。那孩子三歲多,小名叫鐵蛋,平時在村裡瘋跑,嗓門大得隔著三戶人家都能聽見。今天蔫蔫的,小臉蠟黃,嘴唇乾得起皮,趴在王嬸肩上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懶得抬。王嬸走得急,兩隻鞋上全是泥,額頭上汗珠子往下滾。
“春紅,你趕緊給看看。這孩子拉了三天,吃了兩片土黴素也沒壓住,今天早上拉的跟水一樣。衛生所老張頭請了假,上縣裡看他閨女去了,這大半天我也等不住。”
劉春紅趕緊把王嬸讓進屋裡,搬了把椅子讓她坐下。她把鐵蛋接過來放在腿上,拿手背探了探他的額頭,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把他手心攤開來看了看,手指頭按在他小肚子上輕輕壓了壓。
“不燒。舌苔白膩,手心不熱,小肚子軟軟的按著也不硬。”她把鐵蛋的手指頭挨個捏了一遍,又把他抱起來放在床上,讓他平躺著把腿蜷起來,仔細檢查了小肚子和後背。每個動作都不急不躁的,連鐵蛋都沒怎麼掙扎。她一邊檢查一邊跟鐵蛋說話,問他早上吃了什麼,鐵蛋哼哼唧唧地說吃了半個饃。
“王嬸,鐵蛋不是細菌感染,是受涼了。你想想,這幾天有沒有讓他吃涼的?或者睡覺的時候蹬被子了?”
王嬸想了想,拍了一下大腿。“前天晚上熱,他自己把被子掀了。半夜我摸他肚皮冰涼,趕緊給他蓋上了。第二天就開始拉了,飯也不吃,光鬧人。”
“那就是了。是寒涼瀉,不礙事。不用西藥,吃兩副中藥調理一下。以後晚上給他把肚子蓋上,涼東西別吃。”劉春紅走到藥櫃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捏了幾樣草藥,動作不快,但每一樣都仔細稱了分量。
稱完了再倒回戥子裡復了一遍,確保分量不差分毫。她把藥包好,用牛皮紙折得方方正正,紙角還特意往裡掖了一道,省得路上散了。
“兩副藥,一副藥煎兩遍,早晚各喝一次。這兩天別給他吃生冷東西,熬點小米粥,少食多餐。小米粥上面那層米油最好,讓他多喝那個。”
“多少錢?”
“五分。”
“多少?”王嬸的手停在兜裡,嘴巴張著忘了合上。
“五分錢。”劉春紅笑了一下,“黨參和白朮都是我自己上山挖的,不值什麼錢。山藥是院子裡種的,就甘草花了點本錢,不值當多收。”
王嬸沒再說什麼,把錢擱在桌上。她低頭看了看藥包,嘴唇抿了又抿,抱著鐵蛋走了。劉春紅送她到門口,王嬸那個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兩副藥喝完,鐵蛋不拉了。第二天就嚷嚷著要吃東西,王嬸給他熬了小米粥,這孩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到了第三天,又跟一幫孩子在村口瘋跑,嗓門又尖又亮,隔著三戶人家都能聽見他喊他媽回去做飯。
王嬸逢人就說“五分錢!兩副藥!我家鐵蛋拉了三天,衛生所掛個號都得兩毛錢。春紅那手藝,比衛生所還靈!關鍵是人家還細心,檢查的時候從頭到腳都不馬虎,說話也客氣,不像衛生所那個老張頭,屁股還沒坐熱就給你開單子。”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診所門口那個冷清了大半個月的臺階,開始有人坐著排隊了。來的多是抱著孩子的婦女,也有拄著柺棍的老人,還有在磚廠幹活扭了腰的壯漢。
劉春紅把聽診器掛上,把血壓計拿出來擦了擦灰,開始認認真真給每一個病人看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