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於，日頭壓到西邊塬上。
林絕下馬，把韁繩丟給商鞅。
田裡的粟茬齊整，壟溝拉得筆直，是曲轅犁才能翻出的深度。曬場邊幾個泥娃子拿樹枝在地上划算籌，最大的那個領著念：三三見九。
商鞅牽著兩匹口鼻帶沫的馬跟上來。這兩匹是從泥陽一路跑死兩匹之後換的。
“先去村正那裡調人。”
“不用。”林絕指了指村東頭那間土胚房。屋頂一縷炭煙直著往上走。“人在裡頭。”
兩人繞到土牆背後。雜草及膝，牆縫裡漏出說話聲。
屋裡有人碰了下碗。
“白毅。”
林絕的腳停住了。
黑冰臺送來的冊子上有這三個字。河西令的獨子。他父親三年前在櫟陽長街上，被人一劍劈成兩半。
商鞅伸手準備推門。
林絕一把拉住商鞅：“不急，先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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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胚房裡，殘陽從窗縫切進來，落在坑窪的木桌上。
兩隻缺口粗陶碗，一碟水煮葵菜，半壇劣酒。
嬴駟卷著袖子，虎口一層厚繭。他把碗端起來，跟對面的人磕了一下。
白毅去年秋天來的商於。話少，幹活肯下死力氣，在鐵匠鋪給嬴駟打下手，一年就成了朋友。
村裡人只知道嬴駟是從咸陽發配來的罪囚，都喊他駟子。
劣酒進喉，燒得胸口發熱。
嬴駟抓了把葵菜塞進嘴裡嚼。
“白毅，你識字，也下過地。”他嚥下菜葉，“來了這麼久，你說說，如今的秦法怎麼樣。”
白毅的陶碗磕在牙上，沒喝。
“我能說什麼。”嗓子幹得磨石板一樣，“新法寫著殺人償命，寫著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寫在太廟的石碑上。真到了上頭，全是空的。”
嬴駟嚼菜的動作慢下來。
“我爹一輩子沒沾過一粒軍糧。”白毅盯著桌面的木紋，“老氏族做局掉包軍糧，栽在他頭上。他被人當街劈成了兩半。”
嬴駟咽不下去了。
“兇手卻逍遙法外。”白毅把碗砸在桌上，酒濺到手背，“躲幾年，回去照樣高高在上。我爹的命，一句流放就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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