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爐在殿角煮著藥，那股苦味壓過了薰香。
嬴渠梁靠在王座上，唇角結著一道幹了的暗紅。
大夫甘進跨出左列，展開竹簡，調子拖得很長。
“君上病體沉重，皆因新法太苛，觸怒天地。商於刁民聚眾抗法，足見變法剝削過甚。太子流放已有近十載，宗室離心，民怨沸騰。臣請君上暫緩新法，釋太師入朝，召宗室耆老共商國是。”
太師府昨夜開了七次門。這幾句話，就是那裡面熬出來的。
右列的變法派攥著袖口，沒人開口。國君氣都喘不勻，老氏族抬著天道往病榻上戳，誰接誰就是逼君。
嬴渠梁的手扣住扶手,連喝罵的氣力都攢不出來。
殿門在這時被人從外頭推開。
日頭切進來，三道人影跨過門檻。
嬴駟走在最前，草鞋上一層商於的黃泥，跑了一天一夜還沒幹透。
林絕和商鞅進門就靠邊站住，把中間那條道讓空了。
甘進看見那截斷髮，抬手就指。
“髮膚受之父母！儲君斷髮棄禮，穿一身賤民衣裳上殿，成何體統！”
幾十個人跟著嚷起來。
嬴駟沒停腳，走到甘進面前三步站住，從懷裡掏出兩卷捆得死緊的竹簡，揚手砸在他臉上。
竹片刮過鼻樑，拉出一道血口。繩釦崩開，竹簡滾了滿地。
“低下頭，看。”
嬴駟的嗓子是被鐵匠鋪的煙燻出來的，粗得刮耳朵。
“商於全境，三年開荒兩萬一千三百畝。發下曲轅犁三百二十架。今秋粟米畝產，比三年前多兩成一。逃戶回鄉一百四十七戶。三年秋賦，累計五萬三千石，一石沒欠。紙坊十四座，去年出紙六十萬張。”
一串數目從他嘴裡報出來，快，字咬得清楚。
“這就是你說的民怨沸騰？這就是你說的刁民聚眾？”
他往前逼了半步。
“我在商於幾年，跟村裡的鐵匠打過兩百斤生鐵，在泥地裡泡了三個月。你們這些人，誰下過田？誰知道一把曲轅犁在硬土裡該走多深？誰知道一戶人一年剩得下幾口糧？”
“甘家在商於圈了七百畝地，年年拋荒不種粟麥，佃戶的租子收三倍。商於亂，是新法苛，還是你們搶了百姓的碗？”
殿上沒聲了。
老氏族那幾十號人互相看著。那個當年在長街上一劍劈了河西令的火性太子，已經變了。
商鞅站在後面，喉頭動了一下。法家要的從來不是嘴皮子，是這種能量、能稱、能追責的刻度。
甘進捂著鼻子退了兩步，但立刻上前，因為他們退不得，這一局是老氏族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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