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咸陽東市的青石板被車軲轆碾得咯吱作響。
十六輛大木排車連成長龍，車廂壓得低沉，粗麻布底下透出嗆人的銅腥氣。
杜摯站在頭一輛車旁，眼窩下兩片烏青。
商鞅停收銅錢，那叫自絕生路。幾十萬貫真金白銀砸進去，把市面上的秋糧全掃空，糧價飛上天，關中人餓三天肚子，那幾張破紙連燒火都嫌薄。大秦的底子，到底還是壓在他們這些老氏族的地窖裡。
“卸車。”杜摯一揮手，“叫掌櫃出來。庫裡陳糧新糧，我全要。”
麻布掀開。成串的青銅錢堆得冒尖，銅鏽發暗。杜家幾代人死摳下來的根基，今日全攤在了日頭下。
糧署掌櫃是個乾瘦老頭，提著算盤跨出門檻。他從十六車錢上掃過去，腳步沒慢半分。
“不賣。”
“嫌市價低？”杜摯抓起一把銅錢砸在櫃檯上，銅板散得四處亂跳，“加兩成。裝車。”
掌櫃從袖裡抽出根木柄撣子，把櫃檯上那把錢一路掃進泥地。
“老朽不賣，不是嫌價。”撣子柄點向門框上新糊的告示，“大人拉來的這些，叫廢銅。國師有令，關中三十二縣，凡買賣官鹽、鐵器、原糧，只認大秦糧券。生銅廢鐵，一概不收。”
杜摯臉上的肉一抽。
“放肆！這是列國通行的錢！”
“大秦不認列國，只認秦律。”掌櫃撥了顆算盤珠子，頭都沒抬。
正僵持，一個穿短褐的老農牽著孫子走過來，從懷裡摸出一張發黃的桑皮紙。
“掌櫃的，兌十石粟，順道要一把新鋤頭。”
掌櫃雙手接過，舉到晨光下照了照那圈齒輪暗紋，點了兩下頭。
“券面一百錢。五十錢出糧，五十錢鐵鋤。裝車。”
糧包扛出來，新鐵鋤遞過去。老農一枚銅板沒掏，推著板車走了，車轍碾過杜摯腳邊那灘散落的銅錢。
杜摯盯著櫃檯上那張薄紙。爛樹皮和破漁網搗出來的漿子，憑什麼能換走足斤的糧和鐵？
“那是空的！沒銅墊底，早晚得塌！”他兩手撐在櫃檯上，吼破了音。
“老秦人認理。拿著這紙，官家給的鹽不摻沙，給的糧不扣秤，憑啥要塌？”
街角插進來一道平穩的男聲。
景監披黑甲，帶兩隊法吏快步走來。
“杜大人，清早帶私兵堵塞官市。依秦律，該打。不過國師仁義，給大人指了條明路。”
景監走到頭一輛車旁，抬腳踢了踢那堆青銅。
“這些銅，在關中換不來一升米。但在大魏、大楚，那可還是好東西。國師發話了，老氏族家底厚實，不如拉著這些車出函谷關，去列國多買些平價糧和好鹽。只要你們拉回大秦，國府敞開大門讓你們賣，絕不攔著。”
杜摯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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