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穗就這樣跟著龍馬跑了大半個月，最初那股“我也要當偶像”的熱乎勁兒，在日復一日的親眼目睹中一點一點冷卻了下來。
沒有想象中那種被潑了冷水的驟冷，反而更像一塊燒紅的鐵被夾出鍛爐放在砧板上，在空氣中慢慢褪去刺眼的橘紅色，露出底下未經捶打的、粗糙而脆弱的原形。
她現在每天經歷的，不是那種舞臺之上的光鮮亮麗，而是光環背後的那些東西。
在華納的錄音棚裡，許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新人偶像因為各種原因一遍又一遍的嘗試，而負責的人，她的準姐夫龍馬始終沒有說“合格”。
其中有個女孩和明穗差不多年紀，穿著當季最流行的打歌服，髮型和妝容都無可挑剔，但每次唱到轉音，聲音就會微微發抖，像是踩在一根繃緊的鋼絲上，越怕掉下去就越往下掉。
龍馬按下通話鍵對錄音間裡說了一句“休息一下再說”，然後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沒有發火，也沒有安慰，只是讓田邊給那女孩倒了一杯溫水。
明穗坐在角落裡看著那個女孩端著水杯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她第一次主動思考，如果站在錄音間裡的是自己，大概會在錄到一半時就首接哭出來。
或者不是哭，是爆炸。
帶子、推子、均衡器、壓縮比、混響衰減時間……這些她之前在筆記本上工工整整抄下來的術語，龍馬和錄音師們隨口甩出來的時候她只能捕捉到大概一半。
另一半靠猜，猜錯了也沒人糾正她，因為沒有人覺得她該懂。
還有一次在JomX的排練室，翔太他們正在排新專輯裡一首節奏極快的硬搖滾曲目，大智的底鼓速度快到明穗坐在角落裡都覺得地板在震。
龍馬站在排練室中央，背對著她，忽然頭也不回地抬手示意所有樂器停下，然後對吉他手玲央說了一句她完全沒聽懂的話。
“第二小節的橋牌，因為投手的角度太淺，所以倍音被鎖死了。”
玲央非常熟練地點了點頭重新調整撥片。
明穗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
最讓她難以忽視的，是那些新人偶像對龍馬的態度。
她見過好幾次這樣的場景。
她和龍馬剛從停車場走出來，就有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年輕女孩或者男孩小跑到他們面前，手裡抱著Demo磁帶或樂譜，鞠躬的幅度大得像是在參加劍道比賽，加上一種近乎虔誠的語氣說“上杉先生，能給我點時間嗎”。
這些人的妝容和髮型都精緻得一絲不苟，但他們彎腰的弧度一樣低，語氣一樣緊張，不管是被拒絕還是被接受之後依然會再鞠一躬說“
“謝謝。”
明穗每次看到這種場景都會下意識地往後退半步。
她自認做不出這種姿態。
在她十六年的人生裡，她從來沒有需要這樣低聲下氣地求過誰。
在家裡父親雖然專橫但對她還算寬容，媽媽和姐姐也會因為她的年紀而謙讓著她，在學校老師因為她是中森明菜的妹妹也會多給她幾分面子，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站在受關注的位置。
但在這裡，在錄音棚走廊冰冷的日光燈下，“中森明菜的妹妹”這個標籤並不能讓她首接越過那些比她更努力、更有天賦的女孩，甚至不能幫她多爭取一秒鐘的試音機會。
這種認知像一根極細的刺，扎進她的自尊心裡，不深，但每次呼吸都會碰到。
於是明菜發現妹妹最近變得有些奇怪。
以前明穗回家之後要麼窩在客房聽歌，要麼跑到龍馬家蹭零食順便纏著他問東問西，幾乎不會怎麼搭理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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