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明彥要是還在,看到你,不知道該多高興。”
老人引著兩人穿過堂屋,在正廳的木椅上坐下,他給兩人倒了茶,然後從櫃子深處取出一個老舊的鐵皮盒子,開啟盒子,裡面是一疊泛黃的老照片和幾封信。
那些信是當年龍馬的父親從日本寄回來的,字跡工整而剋制,但每一封的末尾都寫著一句“兒一切安好,勿念”。
然後,在一張褪色的黑白照片上,龍馬第一次看到了父親年輕時的樣子。
照片上父親穿著一身整潔的中山裝,站在北京某所學校的校門口,眉眼之間和他如出一轍,父親身邊站著一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女孩,女孩的眼睛很亮,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
“這就是你媽。”
叔叔指了指照片上的女孩,聲音裡滿是歲月的沉重。
“她是當時是留下的,會唱歌,會跳舞,是我們整個縣城最好看的姑娘。”
“你爸是學校的老師,兩個人認識之後就好上了,你媽那時候特別喜歡山口百惠,經常在縣裡的演出裡翻唱她的歌,你爸後來常說,你媽笑起來的時候,比山口百惠還好看。”
“但那個年代,跟日本人談戀愛是被所有人戳脊梁骨的事。”
老人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他說,龍馬父親有個在政府做事的父親,也就是龍馬的爺爺,老師這個職業和日本女人的戀情,在當時的背景下是所有人都容不下的。
龍馬的爺爺被牽涉,被停職,被下放,一家人從北京搬到了西北的鄉下,他奶奶身體本來就不好,經不起折騰,沒多久就病逝了,他爺爺最終也沒能堅持住在西北某個鄉下的小土屋裡鬱鬱而終。
“你爸當時本來可以留下來,只要他肯跟那個日本姑娘斷絕關係就行,只要他說一句‘我跟她再也不見面了’就什麼事都沒有。”
老人說到這裡時聲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後他低頭看著照片上兄長年輕的臉,繼續用乾澀的嗓音緩緩講述著。
“可你爸不肯,他說‘她是無辜的,她只是喜歡我,我也喜歡她,我們沒做錯任何事’。”
“就這樣,他帶著你媽走了,去了日本。”
“走的那天,他跪在你爺爺面前磕了三個頭,你爺爺始終沒看他一眼。”
客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明菜用雙手捧著龍馬的手,把它緊緊貼在自己的胸口。
她聽不懂中文,但他在她耳邊輕聲翻譯著叔叔的每一句話,當他說到“他跪在你爺爺面前磕了三個頭,你爺爺沒看他一眼”時,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從臉頰上滾落下來。
龍馬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指,無名指上的對戒在午後的陽光裡安靜地閃著微光。
叔叔從盒子裡拿出最後一封信,這封信沒有寄出去,封口完好無損,他說這是他父親在去世前寫給兒子的,寫完之後放在枕頭底下,說等他回來再寄,結果再也沒有寄出去。
龍馬接過那封信,拆開封口,抽出信紙,信紙上只有幾行字,字跡潦草而顫抖,像是在病痛中用最後的力氣寫下的.
“明彥吾兒,父己知你苦衷,勿自責,勿念父,好好活著,好好待那個姑娘。”
這件事,沒有誰對誰錯,那個時代的大背景之下沒有人能逃脫。
龍馬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站起來走到門口,門外的陽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棗樹上,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遠處田埂上的水牛還在慢悠悠地走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