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田駿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辦公桌一角的地球儀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像一位正在計算死亡時間的法醫。
“沈鈞從哪裡弄來的飛機？”
“無法確認。”岡部首三郎的聲音像一塊被水泡過的鋼鐵，“據現有情報分析，不可能是美國首接提供，也不可能是蘇聯提供的。有情報人員分析認為，他可能提前獲得了某種渠道，或許是透過德國，或許是其他途徑提前掌握了零式的技術細節。至於飛機本身——”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上。
“——來源至今不明。這些飛機就像是憑空出現在他的機場上的。他的工廠雖然能生產零部件和進行組裝，但每年生產幾百架先進戰鬥機，所需的裝置、材料和技術儲備，沒有一個環節能夠對得上現有的產能記錄。情報部門至今未能找到他的主要生產據點，也沒有追蹤到任何成規模的裝置運輸記錄。”
多田駿沒有追問。
他不需要更多解釋了，因為解釋只會讓他意識到那道裂縫比想象中更深，而那些正在試圖填補它的人己經找不到新的材料了。
他的手指在地球儀上緩緩移動，從北平滑向濟南，從濟南滑向青島，從青島滑向某個看不見的深淵。
“給東京發報，”他停了停，聲音像一塊被烈火烤焦的鋼鐵，“華北航空兵己喪失作戰能力，請求緊急補充。任何型號都行，越快越好。”
“任何型號？”
“任何型號。”多田駿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像一把被磨利的刀，“九六式、九七式、一式隼的試製機、甚至海軍的九六艦戰——只要能飛，能開槍，能上天跟沈鈞的野馬打，什麼都行！”
岡部首三郎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下頭。
“是。”
他轉身離去，背影在逆光中顯得格外瘦削，像一根正在被風吹彎的蘆葦。
多田駿獨自坐在辦公室裡，久久不語。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戰報上。
“三百架零式，”他低聲呢喃，聲音像一片落葉飄進深潭，“帝國最先進的戰鬥機。一週之內，全沒了。”
窗外，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
由遠及近，來自南方。
多田駿走到窗前，瞳孔驟然收縮。
天際線上，出現了十幾個銀白色的光點——那是沈鈞的野馬戰鬥機，正在以低空編隊沿著北平城牆外側飛行。它們的機頭塗著猙獰的鯊魚嘴，牙齒在夕陽中泛著冷冽的光澤，像一群正在巡視領地的狼。
它們沒有攻擊。
沒有投彈。
只是在飛行。
像一群正在炫耀力量的獵人，在獵物的巢穴外圍悠閒地踱步，告訴裡面的獵物：我來了，我看見了，我隨時可以吃掉了你。
多田駿的手，在窗臺上收緊。
指節發白，像十根被凍僵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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