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的第一場大雪，比往年都來得要猛烈些。
長安全城覆上了一層厚厚的銀裝，坊市間的青石板路被積雪填平，偶爾有早起的更夫踩著積雪走過，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太極宮內，南書房的地龍燒得正旺。
楚河身著一襲玄色常服，身披一件做工考究的狐白裘，正端坐在御案後。
案几上壘著厚厚的三摞卷宗，皆是吏部與集賢院剛剛彙總上送的各地“考成簿”。
窗外的寒風被厚重的棉簾擋住，書房內只聽得見硃砂筆在紙張上劃過的輕微聲響。
集賢院副使宋青垂首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神色間帶著幾分疲憊。
這幾日為了核算天下州縣呈報上來的政績，他與集賢院的數十名學士幾乎熬紅了雙眼。
“宋青。”
楚河停下手中的硃砂筆，將一本翻開的冊子推到案几邊緣，手指在上面輕輕叩擊了兩下，
“江南道呈上來的這份考成簿，你可曾親自核驗過？”
宋青上前一步，躬身回稟：“回陛下。江南道各州府的考成卷宗，微臣皆帶著學士們逐一盤算過。今年江南的秋稅，商稅，不僅足額繳入國庫，甚至還超出了吏部年初定下的一成有餘。”
“各州縣興修的水利溝渠，里程數也悉數達標。依考成法的規矩，江南道布政使及下轄知府，皆當評為上上等。”
楚河端起手邊的熱茶，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超額一成。”
楚河放下茶盞，語氣平緩。
“前陣子，江南計程車紳罷考鬧事，書院關停，富商們為了補繳隱匿的賦稅，家底被掏去了大半。地方上的商貿理應有一段青黃不接的陣痛。”
“他們在這等境況下，非但穩住了局面，還能超額繳稅。這江南的官吏，倒真讓朕刮目相看了。”
宋青聽出皇帝話語中暗藏的深意，心中微微一凜。
“陛下覺得，這賬目有蹊蹺？”
楚河站起身，走到書房中央的炭盆旁，伸出雙手在炭火上方烤了烤。
“賬目做得很漂亮，嚴絲合縫，挑不出毛病。可正是因為太漂亮了，才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楚河的目光投向窗欞外那白茫茫的雪景，
“水至清則無魚。江南那些地方官，為了保住頭上的烏紗帽，為了在這考成法推行的頭一年爭個彩頭，難保不會在別的地方動些歪心思。”
正說話間，南書房外傳來一陣沉重有力的腳步聲。
天策上將，晉王楚燁，肩上落滿雪花，大步流星地走入書房。
他手裡提著一個用粗布包裹的物件，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臣弟叩見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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