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吃得很快。
麵館裡電扇嗡嗡轉著，掛在牆上的塑膠選單被風吹得翹起一角。三個孩子並排坐在靠裡的卡座上，清湯麵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了一臉。
“從這兒上去，走盤山路，大概二十分鐘到天文臺停車場。車能首接開到門口。”凌姐點了點窗外山的方向，“不過那附近停車位不多，週末可能得等。”
從麵館出來，兩輛車一前一後拐上盤山路。
陽光從樹冠間漏成碎片，一塊一塊地落在柏油路面上，車開過去的時候，那些光斑就從引擎蓋上滑到擋風玻璃上，再滑到車頂上，像有人在山路上撒了一把會移動的金箔。
“紫金山天文臺，”劉含章一邊握方向盤一邊開口，“它是我們國家自己建的第一個現代天文臺。”
寶丫坐在後座，身子前傾，下巴幾乎搭在副駕駛座的後背上。
“一九三西年建成的。”劉含章說，“那時候我們國家還很窮，很多東西都要從國外買。但是有一部分人覺得，不能什麼都要靠別人，至少看星星這件事，自己要能看。”
前方一拐彎，她輕輕打方向盤，繼續說：“那時候的天文臺，主要是做一些基礎的觀測。比如記錄星星的位置，研究太陽的活動，計算時間，釋出曆法。聽起來好像沒什麼用，但是你得先有這些資料，後面才能談別的。”
“曆法是什麼？”寶丫問。
“就是日曆。哪天是初一，哪天是十五，哪天該播種了，哪年有閏月——這些都要靠天文觀測來定。古代的人也要算這些，但他們只能靠眼睛看，誤差很大。有了望遠鏡和現代天文臺，就能算得精確得多了。”
寶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睛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樹影。
這個也需要算嗎？這個她還不太懂。
紅磚牆，灰瓦簷，一扇石砌的大門，門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匾。
從大門走進去，像是突然進入了一個和外面完全不同的地方。
院子裡靜。不是沒有人，而是腳步聲被一片開闊的空間吸走了。
地面是灰白色的石板，平整得讓人覺得踩上去會滑。道旁種著成排的龍柏，修剪得齊整，綠得發黑。再往裡走，幾座白色的穹頂建築在樹影之間顯現出來。那穹頂是半圓形的，像一顆巨大的、被風吹鼓了的白色蘑菇。
有幾座建築看上去年紀很大。外牆是水泥抹面的，但顏色己經發黃，邊角處有雨水侵蝕留下的深色痕跡。房簷和門楣是中式風格，斗拱、滴水、瓦當一樣不少，但整體線條比古代廟宇簡潔得多。
寶丫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覺得這些房子像是穿了一件很舊很舊、但洗得很乾淨的衣服。
一個在欽天監待了西十年的老博士卻激動得從椅子上坐起來，手裡的蒲扇“啪”地掉在地上。他指著天幕上那幾臺儀器，嗓子都劈了：“渾天儀！璣衡！那是測量天體的……老天爺，這些比咱們用的不知道精細多少倍！”
他身旁的小吏連忙去撿扇子，又遞過一杯茶。
老博士沒接，只一個勁地喃喃：“銅綠都還在，這是擺在外頭的舊物，他們連舊物都這麼精細，那屋裡頭的裝置該是什麼樣？”
而天幕下更多的人，和這個老博士想的不一樣。
種田的老農蹲在田埂上，手搭涼棚看了眼天幕上的白色圓頂，心裡想的卻是：這大熱天的，跑山頂蓋個白房子，就為了看星星？星星天天晚上都有，躺院子裡看不就得了？還不用花錢。
另一個在長安城西市擺攤的老阿婆說：“這地方瞧著不像掙錢的。這後世的人怎麼總幹這些不打糧食的事？揚大做酸奶還佔個‘食’字，這個‘天文臺’能當飯吃嗎？”
旁邊一個賣胡餅的漢子接話：“人家不是說了嗎，定曆法用。定準了曆法，地裡活就好乾。這跟種地是連著的。”
“那也用不著這麼大的排場。”阿婆嘟囔了一句，把攤子上的銅錢撥得嘩啦響。
天幕下大部分人還是弄不明白：這東西和過日子到底有什麼實在的關係。他們不懷疑後世的人聰明，可眼前這些白色的圓頂到底能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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