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世之人，觀天不以目，而代之以器；量天不以步，而代之以算。天不變，而觀天之法變。法變，則人所能知者亦變矣。”
寫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又補了一句：“天地之廣大，非一人一器所能窮。然器益精，算益密，則古人之所不能見者，今人皆可得而見之。此非神異，實乃人力之至也。”
寶丫跟著凌姐和劉含章走進了最近的展廳。
入口處有一塊展板，上面寫著天文臺的歷史簡介，配著幾張黑白老照片。照片裡的人穿著舊式西裝和長衫，站在巨大的望遠鏡旁邊，神情莊重。
妙妙拉著凌姐小聲說：“媽媽你看這個圓圓的！好像一根大炮！”
“那是望遠鏡。”可可糾正她，“不是大炮。”
“可是它長得就是很像大炮嘛！”妙妙不服氣地鼓了鼓腮幫子。
凌姐笑了，沒急著讓妙妙改口，而是指著一張照片說：“這臺望遠鏡叫‘帕洛瑪’，是從國外買來的，當時是遠東最大的天文望遠鏡。紫金山天文臺用著它拍了很多星星的照片。後來我們還自己造過望遠鏡。”
可可小聲對寶丫說：“我們一會兒可能要看到太陽。”寶丫轉頭看他。他繼續說：“我剛才看導覽牌了，那邊有個太陽觀測站，能用儀器看太陽。不過得等排隊。”
寶丫點了點頭。
展櫃裡放著一臺己經發黃的儀器，金屬支架鏽得斑斑點點，玻璃錶盤上裂了一道細紋。
上面的刻度寶丫只看懂幾個零散的阿拉伯數字，其他的全是曲線和符號，像一條一條小小的河。展櫃上的說明牌寫著一行字，她只認出“太陽”和“天”。
她仰頭問劉含章：“姐姐，這個也是看星星的嗎？”
劉含章走過來看了一眼，說：“這個是測量太陽高度的。以前沒有衛星的時候，要確定一個地方在地球上的位置，就得靠太陽和星星來算。航海的人用這個，找方向，不迷路。”
“那現在呢？”
“現在有衛星，看一眼手機就知道了。”劉含章說，聲音在展廳裡顯得有點輕。
寶丫想了想，說：“那這個是不是就沒人用了？”
“也不全是你想的那樣。”劉含章說，“它不用了，不是因為沒用了，是因為有更好的東西替了它。但更好的東西怎麼做出來的，還是靠這些東西積累下來的。我們不能抽掉底下的臺階，單獨要最上面那一層。”
寶丫站在展櫃前，盯著那個老儀器看了一會兒，然後才轉身追上前面的可可。
她想，她現在站的這個地方，一定就是某個臺階上的一級。至於是哪一級，她還不清楚。等以後再學多了，也許就能分出來了。
展館裡冷氣開得足，像一步跨進秋天。寶丫打了個哆嗦，很快又站穩了。她仰頭看，展館中央立著一臺銅鑄的大儀器，有兩人多高，結構複雜得像是用幾百個大小不同的銅環套在一起。每個環都刻著細密的花紋，軸承擦得發亮，在燈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
劉含章站在她旁邊，也仰頭看。兩個人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寶丫小聲問：“姐姐，用它怎麼看星星？”
劉含章沒有馬上回答。她繞著渾儀走了一圈，然後說：“這些環可以轉，不同的環對準不同的方向。最中間那個小孔，就是看星星的地方。星星從孔裡過去的時候，人就知道它到了哪個位置。”
“那星星要是在雲後面呢？”
“那就看不見了。”劉含章說，“所以要修在高高的山頂上，離雲越遠越好。”
寶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天幕下，年幼的王貞儀忽然想起一個她以前從沒想過的問題：天有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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