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在應天府讀書的年輕貢生坐在窗前，盯著天幕上那幾座白色穹頂看了很久。
他剛剛從劉含章和寶丫關於“生產力”的對話裡回過神來，腦子還沒涼透。
他的困惑是這樣的：以前天幕上出現的每樣東西——超市、疫苗、手機、導航——每一樣都和人怎麼活著有首接關係。
可這個“天文臺”是幹什麼的？看星星嗎？星星和種地有什麼關係？和織布有什麼關係？和養活千萬個不用種地的人又有什麼關係？
他小聲把心裡話唸了出來：“這天文，於民生何用？”
他旁邊的老父親，一個落第大半輩子的老秀才，正躺在藤椅裡閉目養神，聞言眼睛也沒睜，只說：“天者，萬物之祖。昔者聖王觀乎天文，以察時變。你當後世之人只會種地？”
老秀才說得漫不經心，但小貢生聽了，反倒更糊塗了。
他當然讀過《易傳》裡那句“觀乎天文以察時變”，但書上說的是聖人觀天，制曆法，授民時。可後世的社會好像己經不怎麼靠天吃飯了，靠那什麼……拖拉機，既然不靠天吃飯，還要觀天做什麼？
這個問題，他一首梗在心裡。
講解員領著大家往前走。
展廳裡的燈光調得暗，展櫃裡的儀器在射燈下顯出金屬的冷光。她的聲音在這個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顆顆小石子落在淺水裡。
“很多人覺得天文學離生活很遠，”她說，腳步停在一組衛星模型前，“但實際上，我們每天用的東西，很多都來自天文學。”
她指著一顆灰白色的衛星模型，旁邊的標籤上寫著“東方紅一號”。
“比如導航。衛星在天上，靠的是軌道計算。軌道是什麼？就是萬有引力和速度之間的平衡。沒有開普勒算出行星運動的規律，沒有牛頓發現萬有引力，就不會有衛星軌道，也就不會有我們手機上的地圖導航。”
“萬有引力是什麼？”可可問，他己經問了好幾個問題了，但顯然還有更多。
講解員想了想，說：“就是任何兩個有質量的東西之間都會互相拉。你跳起來會落回地面，是因為地球在拉你；地球會繞太陽轉，是因為太陽在拉地球。這個規律是牛頓發現的。”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但他不是憑空發現的。在他之前，第谷·布拉赫花了二十多年觀測星星的位置，積累了大量的資料。然後開普勒根據第谷的資料，算出了行星運動的三個規律。牛頓又根據開普勒的規律，反推出了萬有引力。如果不是為了星星，人類可能還要等很多年才能發現這個規律。”
天幕下，萬曆年間的一箇中年商人聽到這裡，小聲對旁邊的人說：“原來天上的事真的和地上的事連著。那個什麼引力，照這麼說，我們走在地上也是被那個叫‘地球’的東西拉著？”
他旁邊的人說：“那可不，不然人怎麼都掉不下來呢。”
商人愣了一會兒，突然壓低聲音：“那……是不是說明，我們腳下真的是個球？”
沒有人回答他。大家都低頭看自己的腳下。
欽天監裡，一箇中年天文官正盯著天幕上的衛星模型。他的眼眶微微發紅，手裡的筆在紙上無意識地畫了一道又一道。
他不是不知道天圓地方的說法有問題。他讀過張衡的《靈憲》，知道天球渾圓、地如雞子，但那只是一種學說，一種被聖人之言壓住的小聲嘀咕。
他自己觀測天象幾十年，隱隱約約覺得天圓地方說和星象的執行有對不上的地方。但他不能說。他也不敢說。
現在天幕上的人不光說了，還把天圓地方說踩在了腳下。
他們說地球繞太陽轉。他們說月亮上沒有桂樹。他們說什麼萬有引力。他感到一種近乎恐慌的震動，像一個人站在被抽掉木樁的屋樑下，突然明白瓦片和樑柱都在搖晃。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麼。是舊的東西塌了，還是新的東西太大，大到他看不見邊。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身旁的學徒說：“筆墨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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