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額吉的表妹和表妹夫。”
“這是我二表姐，就是剛才那個抱小孩的，她家的娃娃叫查干。”
七八個大人，十幾張嘴，蒙語摻著漢語，笑聲一陣一陣的。
寶丫被這種熱烘烘的陣勢弄得有點暈，像被人放進了一鍋正在冒泡的粥裡，每被叫一聲就“咕嘟”一下浮起來，又沉下去。
北宋汴梁城裡，一個正在和麵做湯餅的婦人一邊揉麵一邊仰頭看，面揉了半晌都忘了加水。
她看見滿屋子的人把寶丫圍在中間，一個人摸她一下，一個人塞塊糖，心裡忽然想：這像什麼？像過年時親戚聚在一起，最遠的那個孩子一到，所有人都搶著抱。
可寶丫又算什麼親戚家的孩子呢？她來這個家才幾天，怎麼就能坐到最中間去？
她想不明白，但覺得這真好。
好得讓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去外婆家，大舅母塞給她一個雞蛋，二舅母摘了她家樹上的棗。後來嫁了人，那樣的日子就沒有了。
介紹到一半，劉含章被烏雲塔娜拉到一邊咬耳朵。
寶丫看見她們倆低著頭說了幾句，劉含章的表情從好奇變成驚訝，然後眼角彎起來，拍了一下烏雲塔娜的胳膊。
親戚們陸續落座。
手把肉端上來了，裝在一個大銅盆裡，肉塊堆得冒了尖，熱氣混著肉香撲了滿屋。
接著是血腸、奶豆腐、炒米、餜子，一大壺剛熬好的奶茶挨個倒滿碗。桌上沒有筷子，只有幾把小刀和成摞的饢。
塔娜阿爸先割下一塊最嫩的肉，放進寶丫碗裡：“這塊肉給最小的小客人。”
寶丫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又看看塔娜阿爸。
她大聲說了句謝謝，烏雲塔娜的老爸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牙。
天幕下，大元朝的忽必烈正坐在大都宮中的御座裡，仰頭望著天幕上那一間熱騰騰的屋子。
他這一生征服過大半個世界，打過不下百次仗，把漢人、契丹人、女真人、吐蕃人都壓在了同一條律法之下。
但他最想不明白的，始終是那一件事：他拼命想讓人相信，蒙古人也可以坐穩中原的江山，也可以像歷代漢人皇帝一樣治理天下，但滿朝上下，不管蒙古人還是漢人，都不信他。
蒙古人說他對漢人太好，漢人說他到底是韃子。
大元的宮殿裡永遠是兩套話，兩套規矩，兩套心思。
可現在天幕上那個蒙古人的家裡，她們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給彼此夾肉，沒有一個字提到什麼華夷，什麼正統。
忽必烈慢慢鬆開了握在扶手上的手指。
“原來要的，”他低聲說，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不是誰坐江山，是讓兩邊的人都覺得，這江山裡有自己的一份。”
他旁邊一個怯薛近侍沒聽清，小聲問：“陛下說什麼？”
忽必烈沒有回答。
他抬頭又看了一眼天幕，目光在烏雲塔娜給寶丫倒奶茶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後說：“傳話下去，把上都行宮裡的那套銀奶碗，給太子的兒子送一套去。”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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