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落下去，西邊那頂大蒙古包裡的燈亮起來。
幾盞從包頂吊下來的黃燈泡，外面罩著描花的紗罩，光透出來，把整個包頂照得暖烘烘的。
門簾被撩起來，正對門口的地方己經鋪好了嶄新的白氈，氈子上整整齊齊擺著一排矮桌，桌上鋪著紅底金紋的桌布，盤碟碗盞一件壓一件地摞著。
包壁一圈掛著紅綢和藍色哈達，幾束野花插在銅壺裡，就放在正中央的小几上。
八點，姑娘宴開始。
寶丫跟著劉含章和烏雲塔娜進去，包裡的婦人己經坐了大半。
來的人不多，都是烏雲塔娜最親近的姐妹、表姐妹、舅媽、伯母、嫂子們，還有幾位老額吉。
她們都換了顏色鮮亮的袍子，頭飾上的銀墜子隨著笑聲來回晃。
包門兩邊各坐了一排，中間留出一片空場。
烏雲塔娜坐在正對門口的主位上，面前己經擺好了奶食和酒碗。
劉含章坐在她左手邊的一群人中，寶丫挨著劉含章，規規矩矩地跪坐在氈墊上。
“馬奶酒來了——”一個年輕女人端著銅壺從平房裡出來，壺嘴還冒著白氣。
她走到桌邊，給每人面前的小銀碗裡倒上酒。
到了寶丫面前，她彎下腰，換了個小銅杯，倒進去一點點乳白色的液體，說：“孩子喝這個，奶茶和酸奶兌的，不醉人。”
寶丫端起來聞了聞，比奶茶酸一點，又比酸奶稀一點。她低頭抿了一小口，涼涼的，從喉嚨一路滑到肚子裡。
天幕下，臨安城裡一個賣豆乳的小販來了精神，仰著脖子道：“這吃法像咱們的甜漿，但人家是酸漿，還是奶裡兌茶湯。這倒可以學一學。”
他旁邊的婆娘白了他一眼：“你一個賣豆乳的，上哪兒弄牛乳去？光會看天幕，你那鍋都涼了。”
小販訕訕地縮回脖子，卻還偷偷把酸漿兌茶這法子記下了。
桌上的食物和中午很不一樣。
沒有大盆的手把肉，沒有冒著尖的骨頭山。
取而代之的是一碟一碟的小食：奶皮子切成的條，炸饊子，羊油果子，酸奶疙瘩，還有用奶豆腐做成的小圓球，上面點著紅綠絲。桌子最中間擺著一個大銅盤，盤裡碼著一條條風乾肉，旁邊放著幾小碟蘸料。
額吉站起身，雙手捧著一條潔白的哈達，走到烏雲塔娜面前。
“我的女兒，”額吉的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你明天就要離開這個家了。阿媽把你養大，不是為了讓你走，是為了讓你有一個自己的家。你從小就爭氣，什麼活都會幹，還去那麼遠的地方學習。阿媽不擔心你過日子，只擔心你太要強。”
她說著，把哈達搭在烏雲塔娜脖子上。烏雲塔娜站起來，弓下腰，讓額吉把哈達掛好。
“額吉。”她說。
“坐下，額吉今天不哭。”額吉笑了一下，伸手在烏雲塔娜臉上抹了一下——其實她自己也沒掉淚，只是眼眶紅了，在燈火下看不太清。
天幕下，一個在松江府做綢緞生意的老商人忽然別過頭去。
“這不就是咱們嫁女嗎。”他旁邊一個婦人小聲嘀咕，“我們那兒嫁女兒，前一夜也是姊妹們圍著新嫁娘，母親給梳頭，一邊梳一邊說吉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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