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長晏沒有主動說話。
室內安靜的須臾，只有茶盞擱回桌面時瓷底與木面相碰的輕響。
睿王如今跟傅長晏相處，愈發不自然。不全是傅長澤與曹家那樁舊案。更讓他堵心的是，他為了對付太子，不想再赴遼東，便自作聰明地將“遼東無戰事”的結論推到傅長晏頭上，還刻意將朝廷的注意力引向“重兵給傅霄”。
後來為了獨立扳倒孫家與太子，他又將傅長晏排除在計劃之外，結果傅長晏被昭華以“將功贖罪”之名帶走。他情急之下，竟對傅長晏說出了“絕對不能讓她打贏”那樣的話。
可最終，遼東戰事捲土重來，昭華攻建州立了大功，太子與皇后復位，傅長晏被迫與苗疆女醫簽了婚書。
睿王越想越覺得，自己越是使勁，便越是事與願違。他走到這一步，像是被人牽著鼻子走的。但仔細推敲，每一步又好像都是他自己的選擇。總之，從他答應了“傅長澤必須死”那件事之後，一切就不對勁了。
他放下茶盞，抬頭看向傅長晏。璇衡坐在窗邊，晨光落在他肩頭，眉目清峻如常。可他越看越覺得，這人離他越來越遠，遠到像隔著一面他邁不過去的牆。
“還有一事。”他換了話題，“你在遼東的這段時間，我向父皇遞了一道摺子。這一年戰事折損了不少人才與兵力，故我提議今年不論文試武試，都適當降低寒門學子的門檻。”
傅長晏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他想起的不是少年時兩人共開新政、使寒門得舉、邊陲無患的盟誓，而是那日他得知昭華要帶他去攻打建州，情急之下說的那句“絕對不能讓她贏”，傅長晏垂下視線：“在人才大量流失時，殿下提出這樣的改革，確實有心了。”
睿王嘆了口氣：“只是，朝中那些老派與藩王，支援的人甚少。”
“意料之中。”
當年他們立誓時便知道，這不是一條好走的路。那些老氏族盤根錯節，藩王又各自擁兵，這等革新無異於動他們的命根子。寒門子弟若得了出路，他們的門生故舊便失了倚仗——他們豈能答應？
睿王明知而現在提起，是因為在“邊陲無患”他說出了“決不能讓昭華贏”，所以想以“寒門得舉”來遮羞？
傅長晏緩聲再接了一句：“至少殿下先敲了這扇門，日後遞話也有了門路。”
睿王點頭：“日後但凡有合適的時機，我會再向父皇上奏。只是……”他頓了一下面露無奈，“當年父皇登基仰仗的便是這些老派，只怕他在位一日，革新便不會那麼容易。”
傅長晏垂眸，沒有接話。
睿王又道：“太子沒有自己的主見，他若上位，必然沿襲父皇那一套，跟著老派走。”
傅長晏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殿下，我正在與太子做了斷。”
睿王怔了一下，隨即笑了：“我知道，否則你也不會讓我安排婚書之事。”
“那殿下一首敲打，說太子不合適……”傅長晏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在實處，“是還覺得我會棄殿下投靠太子？”
睿王無奈地笑了一下：“璇衡想多了，只是說到新政之事，隨口提到太子罷了。”
但他心裡卻清楚他確實忌憚。傅長晏若借昭華選了太子，他便再無法牽制傅家。屆時傅長晏助太子登基，再借新帝之力來清算舊賬，於他而言便是滅頂之災。
傅長晏沉默了片刻：“殿下別擔心那些有的沒的。若有一日微臣當真背棄殿下，那必然是殿下不再與我同路。”
“好吧，我承認，我確實害怕璇衡被太子搶走。”睿王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但聽你這麼說，我便放心了。我與璇衡永遠一條心，璇衡之誓也永遠不會改變。”他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眼下先拒了賜婚要緊，其他的，日後再議。”
“嗯。”傅長晏應了一聲，起身送他出了北苑。
院門外，睿王翻身上馬，策馬而去，馬蹄聲漸行漸遠。傅長晏立在門內，看著那道身影消失，才轉身回到書案前。他坐下，提筆，蘸墨，在信紙上落下一行字，筆鋒如常，看不出半分波瀾。
信寫罷，他摺好，交給衛無咎：“送去寧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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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心養·府王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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