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瑾的沉默了好一陣,風將她玄色親王常服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她目光落在遠方那條灰白色的天際線上,緩緩開口問。
“父皇希望兒臣是哪一個?”
景和帝被她反問得眯了一下眼睛。
李懷瑾並不需要他回答,她迎上他的目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建功立業的是兒臣,不務正業的亦是兒臣。父皇想要哪一個?”
景和帝看著眼前這人,她竟敢頂著滿朝的質疑反問他“父皇想要哪一個”,這份膽識,不也是今非昔比?
“哼。”景和帝極輕地笑了一聲,背過手,目光重新落在城下那片綿延的屋脊上,之回了一句,“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李懷瑾聞言跟著自嘲笑了一下:“確實,兒臣如今確實是,半真半假。”
她頓了頓,像是在整理一件己經擱置了很久的東西:“兒臣被燒傷之後,再次回到金陵,從別人嘴裡聽說了過往的自己。一事無成、紈絝無能。兒臣擔心身份被質疑,便將自己活得跟旁人口中的寧王,演了大半年。父皇覺得,兒臣這算真還是假?”
景和帝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她臉上,像一層薄冰覆在水面上,不急著問,就等著冰面自己裂開。
李懷瑾並不介意,繼續說了下去:“可那半年,兒臣每日都瞧不起所扮演的那個自己。故,兒臣想真的活一次。”
“所以,”景和帝終於開口,“你所謂‘真的活一次’,是想憑藉升星來實現?”
“兒臣憑的是實力。”李懷瑾的回答一字一字地落在風裡,“升星,是父皇對兒臣實力的嘉賞與認可,兒臣圖的是父皇的認可,不是那一顆星。”
景和帝的嘴角彎了一下。
偷換概念的把戲他聽得多了,眼前這個孩子也不例外,都喜歡把“我想要權力”說成“我想要你的認可”,把“我想要升星”說成“我想要證明自己”。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過她肩頭,落在城下那片綿延的屋脊上。護城河上的漕船己經駛遠了,船帆縮成一個小小的白點,在日光下閃了一下,便融進了水天相接的地方。
“目的不在升星,”他重新看向她,“那你想以實力得到什麼?”
風忽然大了些,將簷角的銅鈴吹得頻頻作響。日光在兩人之間鋪成一道明晃晃的線,將兩人影子清晰地割成對立的面。
李懷瑾沉默了很久,久到景和帝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開口了,但說的是一句沒頭沒尾的答案。
“傅長晏與其他女子成婚了。”
景和帝的眉頭頓了一下。他以為她會給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或極力爭辯她別無所圖,但她給了一個他完全沒想到的答案。他看著李懷瑾的側臉。
李懷瑾依舊望著遠方,像是在看一件很遠的,她夠不著的東西。風將她額前的碎髮吹得微微拂動,她眯了一下眼,又睜開。
“兒臣的身子也殘了。”
景和帝:“……”
她不是來邀功的,也不是來申辯的,她是來承認失敗的。
李懷瑾將雙手擱在石欄上,握緊,許久之後扯了一個嘴角:“明媒正娶的妻子,自己帶回來的女人,三個孩子,沒有因為寧王這個親王身份受人尊敬,而是因為這個身份在外頭輕易被人踩在腳下。”
“你說什麼?”景和帝的聲音沉了一下,“何人敢踩皇室血脈?”
“兒臣說這話,不是為了請父皇主持公道,只是想說……”李懷瑾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景和帝,那雙桃花眼裡沒有往日的漫不經心,而是壓抑的血絲,“孩兒以前那樣活著,最終想要的沒得到,該護的沒護住,自己也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