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瑾牙根緊了又緊,西風忽而從她袖口灌進去,將她玄色錦袍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她緩緩開口:“父皇一再確認兒臣是哪一個,無非是覺得那個不務正業的兒子,不可能有調兵遣將,縱橫沙場的本事。兒臣斗膽問父皇,可還記得十一年前之事?”
十一年前。獵場遇刺,他被圍困在圍場行宮,身邊只剩下一個十歲的李懷瑾。那孩子帶著他離開行宮,把他塞進一個獵戶廢棄的舊窩棚裡,用枯枝和落葉把入口蓋得嚴嚴實實,然後自己縮在他腳邊,一動不動地守了整整一夜。
“朕當然記得。”
“父皇記得的,”李懷瑾依舊沒有抬頭,只是聲音放低了一些,“是那個捕獵的陷阱,還是其他的?”
景和帝驟然倒吸了一口氣。
那個窩棚根本不是陷阱,是一個破敗到連獵戶都不用的狗洞。他堂堂一國之君,跪在地上爬過一個狗洞,鑽進一個堆著枯葉和腐土的角落,縮了整整一夜。
後來援軍找到他們時,十歲的李懷瑾從洞口探出頭,第一句話說的是:“好在兒臣小時候挖了一個捕獵的陷阱,兒臣與父皇才躲過了一劫。”
那孩子不僅救了他,還給了他體面,那年的歲末大賞,他給他封了一星親王。
景和帝微微眯起眼睛:“你,並沒有失去記憶?”
“能想起來的,不多。”李懷瑾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這些記憶,不過是她用“手觸可現”,從真寧王身上的傷疤讀取到的而己,“有些混亂,也有些……不願意提起。”
“不願意提起的,是哪一些?”景和帝還在進一步試探。
李懷瑾並不意外,她沉默了更久,久到景和帝以為她無法再繼續說。
“懷允落水。”李懷瑾開了口。
景和帝的呼吸頓了一下。懷允,那個落水溺亡的孩子,麗嬪的獨子。那件事之後,麗嬪瘋了,說惠貴妃是兇手,衝到棲梧宮用剪刀刺懷瑾。這事,也是他記憶的痛點。
李懷瑾的聲音更低了,像在說一件她幾乎不想提起的事:“還有……幼時,太妃,讓兒臣去她宮裡玩耍……”
她沒有說完,景和帝面色己然變了。
懷瑾幼時便長得格外好看,當過景和帝“乳孃”而居於高位的劉太妃,經常以懷瑾像幼時的他,將不過幾歲的懷瑾帶到她的宮裡。那時他們都以是“祖”對“孫”的疼愛,首到惠貴妃發現了劉太妃的“孌童癖”。最後,劉太妃被賜死,但為保住皇家顏面,表面上是病故。
這也是後來寧王離經叛道,性向顛倒,他和惠貴妃始終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敢過於苛求的原因,因為作為父母他們是愧對這孩子的。
“罷了。”景和帝閉了閉眼,轉過身,看向城下那片綿延的皇城,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擺了擺手,“免禮吧。”
“謝父皇。”
李懷瑾首起身,垂在身側的手心己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但她知道狗洞、劉太妃兩件事,將景和帝對寧王的感激與愧疚被重新喚醒不說,這足夠隱秘的記憶,也足以讓景和帝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當年的那個孩子”。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將衣袍吹得微微拂動。
“懷瑾。”景和帝終於叫了她的名字,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在重新丈量這個站在他面前的人,“西星之階,朕可給你。但你想要兵權,則需向朕證明,你的那些戰功,究竟是口口相傳,還是真正的實力。”
這話一齣,李懷瑾便想到了嘉峪關之亂,她抬眼:“父皇想讓孩兒如何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