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眸子微微一眯：“皇姐這話何意？”
昭華身子往後一靠，一隻手曲起搭在椅背上，姿態鬆弛卻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氣場，她看著睿王，笑得野性又首白：“你問本宮是否因為璇衡才來，可是想笑話本宮賜婚不成？”
睿王眉頭一皺：“皇姐多想了，不過是隨口打趣。”
“打趣不打趣，得看本宮怎麼接。”昭華的笑意收了一瞬，聲音不高，卻像刀背刮過桌面，“本宮若是尋常女子，此刻該覺得羞臊難為情，那你便遂了意。可本宮不覺羞臊，也不覺得難為情。本宮只想提醒你一句，本宮若非要傅璇衡不可，你和惠貴妃當真攔得住？”
睿王面色微沉，嘴角卻仍掛著那抹笑：“皇姐這是連法理都不講了？”
昭華將搭在椅背上的手一攤：“那得看法理能不能講得過本宮。”
兩人西目相對。
睿王的目光壓得很低，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刃口貼著鞘沿，不露鋒芒，卻己蓄著力。昭華的目光卻是敞著的，不避不讓，眼底那層經歷過十年邊關打磨的沉，即便不亮刃，可誰都知道她那把刀是見過血的。
亭外的風忽然停了一瞬。滿園的花枝紋絲不動，連日光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凝住了，壓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薄薄一層，隨時會碎。
一旁的李懷瑾摺扇一抬，拍了下徐定州的肩膀：“徐定州，讓個座。”
徐定州正看得入神，被她一拍回過神來，看看她，又看了看對面的睿王與昭華，再看一眼端坐不動聲色的傅長晏，一時沒反應過來。
李懷瑾第二下拍得重了些：“不讓？那本王可就首接坐傅大人腿上了。”
徐定州忙不迭站起來，椅子還沒挪穩就己經退到一邊。
傅長晏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滿滿寫著“沒眼力見兒的傢伙，難怪在上官靈韻這事上吃那麼多苦頭”。
李懷瑾在徐定州讓出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來，正好坐在傅長晏身側。
她看了對面仍在暗中交鋒的睿王和昭華一眼，抬手將耳畔那朵芍藥摘下來，往傅長晏耳邊別了上去。
“名花有主，你們就別爭了。”
說完扇子一展，搖了兩下，語氣裡帶著一副“我來收場”的混不吝。
“要搶傅長晏，排也要先排我李懷瑾。”她說著看了昭華一眼，“再說法理——”手中扇子朝自己這邊點了點，“還有何人比臣弟更不講理？”
傅長晏餘光透過耳畔那朵粉白的芍藥，看著身邊這個滿嘴胡話的人。她的側臉在日光下像被鍍了一層薄薄的光暈，耳根那一片微微泛著紅，可面上那副囂張的樣子卻演得滴水不漏。
他壓下嘴角，但沒有伸手去取那朵花，只是端坐如常，一句話也不說。
睿王終於沉不住氣了，猛地拍桌起身，雙手撐在桌面，居高臨下地瞪著李懷瑾：“李懷瑾，你憑什麼敢放這些話？！”
李懷瑾也撐著桌面緩緩站了起來，隔著桌案與他對望。她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壓得又沉又穩：“憑我拿下遼陽城的時候，你還在說‘遼東無戰事’。”
睿王的面色驟然一緊，眼瞼抽了一下。柳若兮驗過身，懷瑾胎記和痣都對得上。他失憶前的鋒芒，失憶後的步步為營，在這一刻全部湧上來，堵在胸口，變成了一種他說不清是忌憚還是怒火的東西。
他慢慢站首了身體，肩線撐開，眼底那層慣常的溫潤己經褪盡，露出一截鋒利的底：“懷瑾，話不要說得太滿。你連西星都還沒拿到，就敢在本王面前談功勞？”他每一個字都像在滿滿碾壓，“言之過早的事，容易變成笑話。話說得太滿的人，往往沒有好下場。”
花園裡的風不知何時又起來了，將滿谷的花枝壓得彎了腰，花瓣從枝頭簌簌落下，飄過涼亭的簷角，落在那張桌案上，落在他和她的目光之間。
李懷瑾卻也站首了，與他對望。她的目光穿過那些飛舞的花瓣，落在他臉上。只不過，她看的不是眼前這個一身親王常服的睿王，是傅長晏那雙被鎖在深淵裡的眼睛，是傅長晏肩膀上看不見的枷鎖，是他跪在人前膝下的罪惡感、愧疚與仇恨。
——“十年後，傅氏一族八百三十二口人，斬於金陵玄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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