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錦谷的西側有一片緩坡，坡上種著成片的矮樁月季，花開得正盛，紅粉白黃層層疊疊鋪了半面坡。
坡頂設了幾架鞦韆，坡下闢出一塊空地，鋪著細沙，是上官家專為今日來赴宴的孩子們備的玩耍之處。
各家女眷三三兩兩地坐在坡側的茶席旁，一邊賞花一邊照看自家孩子。
寧王妃沈玉坐在一張靠邊的茶席上，手裡端著一盞花茶，目光落在坡下那塊沙地上。李昭寧蹲在她腳邊，李承曜站在幾步外，抱著手臂，板著一張臉，像一尊小號的石像，目光跟著妹妹的身影轉。
柳若兮則坐在沈玉斜對面，坐姿比沈玉隨意得多，目光也一首在坡下那群孩子裡搜尋自己的兒子。
李承樞正蹲在沙地邊緣，一個人用樹枝在沙面上畫著什麼。不遠處，一群孩子正圍在一起投壺，笑聲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沒人叫他。
“那不是寧王家的庶子麼？怎麼一個人蹲在那兒？”
“聽他娘說，寧王殿下送他去許老太師那兒開蒙了。許老太師是什麼人物？那也是他能去的？”
“可不是麼。說起來，他娘那樣的出身，也配養出什麼好孩子？”
說話的是淮王妃的弟媳孫思思，她身側坐著的正是淮王妃張黎。張黎膝上擱著一盞茶，聞言眼皮都沒抬，只拿杯蓋緩緩撥著浮葉，語氣不鹹不淡：“孩子之間，哪有什麼高下之分，不過是自家大人教得好壞罷了。”
她身後站著一個壯實的孩子，七歲，比同齡人高出大半個頭，虎頭虎腦，正是淮王妃的侄子張梓鑫。他聽不大懂大人們的閒話，只看見沙地那邊有個比他還小的孩子正蹲在那兒，手裡握著一截樹枝，不知在畫什麼。
張梓鑫咧嘴笑了一下，轉頭招呼了幾個跟他玩得好的孩子，一起朝李承樞的方向走過去。
李承樞正畫得認真，冷不防手裡的樹枝被人一腳踢飛。他愣了一瞬，抬起頭，對上一張居高臨下的臉。
“你就是寧王府那個庶子？”張梓鑫叉著腰，身後的幾個跟班左右圍上來。
李承樞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我……我是寧王次子。”
“庶子就庶子，還次子。”張梓鑫笑嘻嘻地蹲下來，伸手在他臉上拍了一下，“你娘是青樓出來的，我聽我娘說了，青樓就是賣笑的地方，你娘賣笑，你也賣笑？”他回頭看了幾個跟班一眼，幾個跟班跟著鬨笑起來。
李承樞的臉漲得通紅：“我娘不是！”他猛地站起來推了張梓鑫一把。
張梓鑫被他推得後退了半步，臉上的笑猛地一收，抬手便將他推倒在地。李承樞摔在沙地上，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張梓鑫己經騎到他身上，膝蓋壓住他的後背，兩隻手按住他的肩膀：“你還敢推我？你知道我姑母是何人麼？！”
旁邊幾個孩子圍過來，有的起鬨，有的拍手，有的蹲下來戳李承樞的臉：“你起來啊，你怎麼不起來？”
李承樞被壓得整個人趴在沙地裡，掙扎了幾下沒掙開，臉頰蹭在粗糲的沙面上，擦出一道血痕。他沒有哭，只是死死咬著牙，攥著拳頭，一下一下捶著地面。
柳若兮聽到動靜時，手裡那杯茶己經端不住了。她猛地站起來往坡下跑，腳步一深一淺的險些絆倒：“你們做什麼？！放開我兒子！”她衝過去想拉開張梓鑫，被旁邊的孫思思一胳膊攔住了。
“柳夫人，孩子之間鬧著玩呢。”孫思思的語氣輕飄飄的，嘴角還帶著笑，“梓鑫跟弟弟玩，你一個大人摻和什麼？”
柳若兮急了，拔高聲音：“什麼玩？！他壓著我兒子！”
她伸手去拽張梓鑫，孫思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我說了，孩子們鬧著玩呢。”手上力道不輕，指甲幾乎掐進柳若兮的皮肉裡。柳若兮疼得吸氣，卻掙不開。周圍的幾個世家婦人看著這一幕，有的別開了臉，有的搖著團扇低聲說著什麼，沒有一個上前。
沈玉終於把茶杯擱下，拍了拍衣袍，朝坡下走去。
“張夫人。”沈玉的聲音不高。
孫氏轉頭看了她一眼，手鬆了些，卻也沒有放開。她上下打量了沈玉一眼，嘴角的笑意沒變：“寧王妃來得正好，你看柳夫人小題大做的，孩子這不就是摔了一跤嘛，多大的事。”
沈玉的目光落在沙地上，李承樞還被壓在沙地裡，他沒有哭，也沒有求饒，只是攥著拳頭一下一下砸著地面。她往前邁了一步，淮王妃張黎的聲音從坡上不緊不慢地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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