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瑾從頭到尾都沒說話,只是要笑不笑地看著淮王妃。那目光不重,卻像一層薄薄的霜,覆在淮王妃臉上,怎麼都拂不去。
淮王妃忽然想起近來關於寧王的那些傳言,閩州治水、晉州抗疫、遼陽殺敵、永固城破關,樁樁件件,都不像從前的他能做出來的事。她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終是給弟弟使了一個眼色。
張景明立刻會意,轉頭對張梓鑫道:“梓鑫,快給弟弟道歉。”
張梓鑫梗著脖子,聲音又脆又響:“憑什麼要我給那個勾欄出來的庶子道歉?”
孫思思臉色一白,伸手去推兒子的肩膀:“你這孩子……”
“我說錯了嗎?”張梓鑫掙開母親的手,嗓門更大了幾分,“母親不是也說了,李承樞的出身就是低人一等?”
淮王妃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沉聲道:“還不把梓鑫抱走?”
孫思思連忙彎腰去拉兒子,正要照做——
“本王同意了麼?”
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懶洋洋的意味,卻像一柄沒出鞘的刀,橫在了孫思思的手腕前。孫思思的動作猛地僵住,張梓鑫也閉了嘴,母子二人同時抬頭看向那道海棠色的身影。
孫思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發顫:“寧、寧王殿下……”
“允許你說話了麼?”
孫思思猛地噤聲,張梓鑫也被這語氣壓得縮了縮脖子,兩人不約而同看向淮王妃。
淮王妃手裡那盞茶端得穩穩的,只是杯蓋在盞沿上輕輕撥了一下,發出極細的一聲脆響。她看著李懷瑾,語氣不鹹不淡:“懷瑾,你淮王兄稍後便到了。”
這話說得輕巧,確實在提醒李懷瑾,她只是三星親王,而她的丈夫是六星親王,眾皇子中星階最高的那一個。
李懷瑾自然聽得出來,她偏頭看向淮王妃,嘴角掛著笑,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那稍後本王再與淮王兄敘舊。在那之前,本王先教兒子,如何以‘皇孫’的身份站起來。”
“皇孫”二字落地的瞬間,淮王妃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沒再說話,只是將茶盞擱回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李懷瑾不再看她,目光緩緩落在沙地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李承樞還趴在地上,半邊臉埋在沙子裡,顴骨處那道血痕己經凝成了暗紅色,混著沙粒黏在傷口上,手背上也有幾道青紫的抓痕,他忍著哭,可那副小小的身子,正在微微地發著抖。
李懷瑾的目光又移向不遠處的另外兩個孩子。
寧王長子李承曜正把妹妹李昭寧護在身後,板著一張臉,嘴唇抿得緊緊的,像一尊小號的石像,但李懷瑾看見他攥著妹妹衣袖的手,指節發白。
再看向柳若兮,她跪在她身邊的地上,眼淚把臉上的妝衝得一道一道的,膝蓋陷在沙地裡,衣襬上沾滿了沙土,狼狽得像從沙土裡挖出來的人。而沈玉站在幾步外,面色平靜如常,可脊背繃得緊緊的,袖中的手指卻握得發白。
那些圍觀的人,有人搖著團扇低聲議論,有人別開了臉假裝沒看見,有人嘴角掛著看熱鬧的笑。
她忽然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沉了一下。
她不知道原來的寧王見到這一幕會作何感想,但她此刻作為那兩個女人、三個孩子的“依靠”,她覺得自己是失職的。她佔了寧王的位置,住著他的府邸,受著他妻兒的跪拜,卻讓他們處在被人欺辱的位置。
確實是她的失職。
徐定州站在人群邊緣,看到這一幕幾乎要往前邁步,卻被一隻手按住了肩膀。他回頭,對上了睿王的視線:“讓懷瑾自己處理。”
徐定州咬了咬牙,到底沒有上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