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樞抬起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額頭上磕破了一塊,血珠正往外沁。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孩兒認。”
李懷瑾點了點頭:“這三個月內,本王會請一個師父教你。你若能好好學,必當終身受益。”
李承樞大聲回答:“孩兒定會好好跟師父學!”
李懷瑾最後看了他們一眼:“那便回去吧。”說著他從母子二人身旁繞過去,走了兩步,又頭也不回地說道,“養心齋還同以往一樣,未經本王允許,不得擅入。”
說完,她再邁步朝養心齋門內走去。
次日。
午後。
該來的,還是來了。
九重宮·望闕臺
望闕臺位於九重宮西北角,是整座宮城最高的地方。
站在臺上,朱雀大街像一條灰白色的線,從宮門一路延伸到城南的城門;金陵河在日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像一匹被揉皺的綢緞;如黛遠山在天際線處淡成一抹若有若無的墨痕。
城下大街上行人如蟻,車馬如豆,像一幅被人鋪開又忘記收起的畫卷,嵌在天地之間,靜默而寬闊。
景和帝負手立在欄杆前,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墨髮以一根白玉簪束著。日光落在他肩頭,將那道己經有些佝僂的背影鍍上一層薄薄的金。
李懷瑾被領上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個背影。她腳步頓了一下,隨即上前,在離他三步遠處站定,拱手躬身:“兒臣懷瑾,參見父皇。”
景和帝沒有回頭。他依舊看著遠方,像是沒有聽見。
從西北吹來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將李懷瑾的袍角吹得微微翻卷。她維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沒有動。
良久,景和帝終於開口:“你過來。”
李懷瑾首起身,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欄杆外,整座金陵城鋪展在日光下,密密麻麻的屋脊像一片沉睡的波浪。護城河在城牆外繞成一道銀灰色的弧線,幾艘漕船正順著水流緩緩北行。
“朕年輕的時候,也喜歡站在高處看。”景和帝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那時候覺得,站在這裡,整座城都是朕的。”
李懷瑾沒有接話,風從她臉上掠過,將幾縷碎髮拂到頰邊。
景和帝偏頭看了她一眼。日光落在那張過分明豔的臉上,將她眼底那層沉靜照得格外清晰。他忽然覺得,這個孩子有些陌生了。
“遼東之事,”他重新看向遠方,“圍師必闕、甕中捉鱉、火箭燒船、罵戰斬將……朕聽了好幾套說辭。太子說是你,淮王說霍驚瀾,睿王說傅長晏。朕今日不問你旁人,朕只問你……”
他轉過身,面朝她,目光壓下來,像一柄懸在眼前的刀。
“這些事裡,有幾件為你所為,幾件為旁人所為?”
李懷瑾迎上他的目光,聲色如常回答:“皆是兒臣所為。”
景和帝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與她對視了片刻,沒有立刻追問,而是踱了半步,又開口:“那朕再問你,不務正業,不學無術,離經叛道,顛倒人倫,哪些是你所為,那些不是?”
風從城頭掠過,將簷角的銅鈴吹得叮噹作響。李懷瑾轉頭看了一眼城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屋脊,遠處升起的炊煙,在風裡散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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