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貴妃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卷書，日光從竹簾縫隙間漏下來，在她袖口落了幾道細長的光影。她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只是翻了一頁書。
“來了？”
寧王走到案前三步處，拱手躬身：“兒臣給母妃請安。”
惠貴妃這才將書卷擱在膝上，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臉色怎麼這樣白，”她伸手去夠桌上的酒壺，“夜裡沒睡好？”
寧王垂著眼恭敬回答：“可能是今日起得太早。”
“早起是正理。”惠貴妃將杯中酒斟到七分滿，擱下酒壺，抬了抬下巴，“坐下說話，菜要涼了。”
寧王依言在案邊坐下，低頭去接丫鬟遞來的碗筷，拇指上那枚青銅扳指在日光下幽光一閃。
惠貴妃的目光看了過來，在那枚扳指上停了一瞬：“以前你不太喜歡這種青銅物件。”
寧王看向自己的拇指，抬手捏住扳指轉了轉：“現在覺著還不錯，母妃喜歡？”他說著將拇指朝她這方伸過來，一副“你要我便給你”的樣子。
惠貴妃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笑了一下：“你們年輕人的物件，還是自己留著吧。”她抿了一口桂花釀，“這桂花釀味道甘甜，瑾兒嚐嚐喜不喜歡。”
寧王端起酒杯，看了杯中的酒好一會兒，送到嘴邊喝了一口：“好喝。”
“好喝等會兒帶些回府。”惠貴妃將酒杯放回桌上，聲色如常，“今日在望闕臺，你父皇沒多加為難吧？”
“沒有。”寧王將酒杯放下，“父皇答應給兒臣晉升西星。”
惠貴妃抬眼看了他片刻，隨即像鬆了一口氣般：“以你這次在遼陽的戰功，晉升西星也算實至名歸。”
寧王微微點頭：“除此之外，父皇還給了兒臣兩萬兵。”
“兩萬兵。”惠貴妃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看著寧王，手下意識端起酒盞抿了一口，“你父皇打算讓你往何處帶兵？”
“嘉峪關。”
惠貴妃聞言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伸手拿筷子夾了一塊菜放進他碗裡：“你父皇給你帶兵是想讓你做實事，可兩萬兵不是兩百，你確定能帶？”
“能帶。”
寧王回答之後，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惠貴妃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又將他喝空的酒杯斟滿，“你打小沒吃過苦，你父皇偏讓你去嘉峪關那苦寒之地征戰，這何嘗不是剜一個母親的心。”
說完她持酒杯喝了一口。
寧王見狀也將她幫斟滿的酒喝了：“之前兒臣便與母妃說過，想重新活一次。母妃以前總說兒臣不上進，如今應該替兒臣高興才是。”
惠貴妃再給他倒滿酒：“你若有出息，母妃自然是高興的。”
她話到此處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寧王那雙沒有什麼波瀾的桃花眼。這孩子今日似乎與以往有些不同，太平靜了，“只是，你從未上過戰場，如今卻要親自帶兵出征，母妃更多是……擔心你那身板，抵不過旁人的刀槍，到末了替旁人做了嫁衣。”
又是“之前”與“如今”的比較。
寧王慢慢抬起眼眸看向她，西目相對，他拇指上青銅扳指奇異地動了一下，仔細一看，扳指並沒有動，只是縫隙上鑲嵌的一綹頭髮，在一瞬間斷裂了一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