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跟著動了一下，戴著扳指的手，再次伸向那杯桂花酒，舉起一飲而盡，再將杯子放回桌上，抬眼看向惠貴妃，淡淡問了一句。
“母妃是擔心兒臣不會帶兵，還是擔心兒臣會帶兵？”
這話的機鋒，倒是與歸來後的懷瑾如出一轍。惠貴妃淡淡看了他一眼，垂眸再替他倒酒：“母妃擔心你被人當成引路的餌，吃了苦頭，功勞卻是旁人的。”
寧王端起酒杯：“母妃放心，帶兵打仗，除了氣力，還需智謀。”
他說完似是心裡不舒服似的，又將杯中桂花釀一口飲盡。
惠貴妃繼續替他斟酒，一來一往，沒一會兒寧王只覺得眼前發花，看惠貴妃的目光都變得模糊起來。
他手裡的酒杯“噹啷”一聲落在案上，身子晃了晃，頭一低，額頭抵在桌面，整個人便“醉”了過去。
拇指上的扳指裡，又一根髮絲無聲斷裂。那嵌在紋路中的黑髮，如同血脈一般，正在一根一根地枯竭。
惠貴妃坐在原處，沒有動。她看著對面那個伏在案上的身影，看了好一會兒，才放下手中的酒杯，朝身後的霓裳使了個眼色。
霓裳上前，輕推了一下寧王的肩膀：“殿下？殿下？”沒有反應。她又推了一下，他依舊一動不動，只有呼吸淺而均勻。
霓裳退回惠貴妃身側，低聲道：“娘娘，確實昏過去了。”
惠貴妃放下酒杯，聲音不高不低：“扶到內間榻上。”
兩個太監應聲上前，一左一右將寧王架起，拖入內間矮榻上安置妥當。
惠貴妃站在外間，沒有跟進去，只隔著半捲簾子低聲下令：“把他腰帶解了，褪了褲子看看腿上那枚胎記。”
霓裳低聲傳話。
兩個太監應聲照做。
片刻後，一個太監小步退回簾邊，低著頭，聲音發緊：“回稟娘娘，殿下左腿外側，有一枚月牙形淺褐色胎記。”
惠貴妃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沉默片刻，她又開口：“再往上看。”
兩個太監對視一眼。
其中那個叫小栓子的，嚥了嚥唾沫，硬著頭皮重新上前。片刻之後，他退回來，臉色有些尷尬，聲音更低了幾分：“殿下腿間……確實是燒傷舊痕。”
惠貴妃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說話。
第三次了。第一次在寧王府，太醫驗過，是原身。第二次柳若兮驗過，也是原身。這是第三次了，胎記、燒傷、面容，所有的皮相都對得上。
難道懷瑾當真只是失憶後露出了本性？難道那個人畜無害，瘋瘋癲癲的紈絝樣子，真的是他為了自保演出來的？
可即便如此，她心底依舊有什麼東西按不下去。這孩子失蹤回來之後的言行、氣度、與她對峙時的鋒刃，與從前判若兩人。皮囊可以騙人，可骨子裡的東西她認得。
她想著，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兩步，人己經越過了半卷的簾子。她想要再確認一遍那枚胎記，再看一眼那道燒傷的痕，彷彿這樣才能確認一個她不願意承認卻一首無法否認的事實。
可就在這個時候，榻上的人忽然緩緩睜開了眼睛：“母妃，看夠了麼？”
寧王撐著榻沿慢慢坐起來，他的聲音，透著一種被壓到極致的疲憊。拇指上的扳指紋路里，髮絲又斷了兩根，只剩下最後一綹，搖搖欲墜。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褪到膝間的褻褲，目光沉了一瞬。兩個太監早己噗通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渾身抖得像篩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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