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宮·浣衣房
浣衣房在皇宮西北角,夾在司苑局的菜圃和一道不知通往後宮哪處的灰牆之間。院子不大,三排青磚矮屋圍出一方天井,天井裡架著十幾口巨大的木盆,整個院子混著皂角、草木灰和漂洗過無數遍的新舊衣裳的氣味。
十幾個宮女蹲在木盆邊,袖子挽到肘彎,手臂在灰白色的水裡來回揉搓著各宮的衣裳。搓衣板的聲音此起彼伏,混著水聲和壓低的交談。
“延壽宮那位,聽說身子己經大好了。”一個穿靛藍粗布褂子的宮女一邊搓著手中的月白中衣,一邊低聲說,“今兒上午,蘇神醫又去請了一次脈,出來的時候,太后身邊的翠姑姑親自送到宮門口的。”
“蘇神醫?”旁邊一個年紀小些的姑娘抬起頭,眼睛亮了半瞬,“就是那個傳聞中的……毒醫雀桓的弟子?”
“噓——”另一個宮女立刻壓低了聲音,“別亂叫。人家現在是奉旨入宮的,聞院判都待他客客氣氣的……”
她話沒說完立刻打住,然後忽然朝院門口努了努嘴。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望了過去。
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粗布宮裝,是浣衣房最尋常的衣裳。
只是,她比尋常宮女高出了大半個頭,站在門框下時,幾乎要碰到門楣。那身形即便是彎著腰、低著頭,也顯得格外扎眼。
她像是剛被分來的,手裡攥著一隻舊木盆,低著頭,沉默地站在門口,臉上有一大片淤青,從顴骨一首延到耳根,邊緣泛著一圈暗沉的黑紫色,在午後的日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宮女交換了目光,又各自低下頭去,繼續搓衣裳。搓衣板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方才低了幾分。
那高挑的宮女在門口站了片刻,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走。方才那個穿靛藍粗布褂子的宮女終於抬起頭,朝角落裡一隻空著的大木盆努了努嘴:“那個,歸你。”
高挑的宮女沒多問,也沒多看一眼,低頭走到那隻大木盆前,放下手中的盆,蹲下身,挽起袖子,把手浸入灰白色的水裡。
水面上浮著幾件半新舊的衣裳,領口磨得發毛,袖口邊緣泛著洗過太多次後特有的軟塌。她抓起一件,按在搓板上,一下一下地揉。
她的動作不算熟練,但不慢,甚至帶著一種與人無涉的專注。
穿靛藍粗布褂子的宮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終於沒忍住:“你是從哪個宮調來的?”
那人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搓衣裳。沒有抬頭。
旁邊年紀小些的姑娘跟著問了一句:“你臉上的傷……是被打的?”
那人還是沒有抬頭,只是將手裡的衣裳翻了個面,繼續搓。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搓衣板的聲音,水聲,和日頭底下那些厚重衣物散發出的、被泡久了之後特有的悶溼氣息。
午飯時分,浣衣房的院子裡擺了幾張矮桌,上面擱著幾隻大陶盆,一盆是糙米飯,一盆是白菜豆腐湯,旁邊還有一碟醃蘿蔔。十幾個宮女圍上去,各自拿碗,舀飯的舀飯,盛湯的盛湯,筷子和碗沿磕碰的聲音此起彼伏。
那個高挑的宮女蹲在角落裡,手裡還攥著那件沒洗完的衣裳,沒有起身。她像是不知道該去拿飯,又像是知道自己去了可能也拿不到。
這群人裡看起來年紀最小的那個姑娘端著碗,看了她一眼,猶豫了片刻,從自己的碗裡掰了半個饅頭,走到她旁邊,蹲下身,把饅頭遞過去。
“新來的都沒有飯,先吃這個。”
高挑的宮女抬起頭,日光落在那片淤青上,將那一片暗紫色照得格外清晰,但也將她的五官遮掩得很模糊。她快速地瞧了來人一眼,又將睫毛垂下,目光落在饅頭上,停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接過去。
。樣一話說口開有沒久很像,啞低音聲的”。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