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從哪個宮裡出來的？”年紀小的宮女在她身邊蹲下，壓低聲音，“怎麼被打成這樣？”
高挑的宮女咬了一口饅頭，慢慢嚼了很久，然後她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被旁邊木盆裡的水聲蓋住了大半。
小宮女湊近了些問：“你說什麼？”
“我……”她頓了頓，又咬了一口饅頭，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因為聽見了棲梧宮那邊的事……說寧王殿下面聖之後，就，就在棲梧宮中毒了……”
話說到這裡，她像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猛地低下頭，把剩下那半塊饅頭塞進嘴裡，不再開口。
小宮女蹲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她張了張嘴想再問什麼，可看著她低垂的頭和那片淤青，到底沒有再追問。她站起身，端著碗走了回去。
走到桌邊時，旁邊幾個年紀大的宮女己經側過頭來，目光裡都帶著一層無聲的詢問。小宮女先是愣了一下，接著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浣衣房的水聲比平時低了許多。搓衣板的聲音還在響，可那些壓低的交談聲裡，隱隱約約傳來。
“不能吧？寧王不是惠貴妃親生的麼……”
“估計……是怕搶了睿王的風頭……”
流言，像浣衣局的皂角與草木灰的香氣，隨著風，不到半天的工夫，便傳到了慈寧宮——寧王殿下在棲梧宮中毒，且下毒之人疑似其母妃惠貴妃的訊息。
入夜之後，浣衣房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了。
宮女們陸續回了後罩房，院子裡只剩下幾盆還沒洗完的衣裳，泡在灰白色的水裡，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
那個身材高挑的宮女沒有回房。她趁著最後一盞燈熄滅的間隙，從牆角提起一隻舊木盆，彎腰走進了院角的雜物間。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雜物間的門再次被推開。
走出來的人己經換上了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袍子，腰間繫著一條舊布帶，頭上扣著一頂壓得極低的烏紗帽，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頜。
那人低著頭，步子壓得很小，沿著院牆的暗影一路往外走。
路過院門時，守夜的婆子正靠在門框上打盹，迷糊中她只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見是個佝僂著腰的小太監，便沒再理會，重新合上了眼。
那道身影穿過浣衣房外的夾道，拐過司苑局的菜圃，沿著宮牆根下那條几乎沒人走的小徑，一路往宮牆更深處走去。
冷宮西側，一截半塌的院牆下。
身穿太監服的李懷瑾，側耳聽了一會兒，確認無人，她在一處背光的角落蹲下身，清醒的腦子覆盤一遍，她與蘇硯之早就對好的計劃。片刻之後，她從袖中慢慢取出兩枚青銅扳指。
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落在她攤開的掌心裡。
兩枚扳指，紋路相同，都刻著北斗七星的細密紋路。
其中一枚，紋路深處的縫隙裡空空如也。另一枚，縫隙深處嵌著一綹一綹極細的黑髮，在月光下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暗青色幽光。
李懷瑾看著那枚空了的扳指，這是蘇硯之給她的兩枚控制傀儡的道具，她可以透過扳指控制真寧王的言行舉止。
她手上空了的扳指，己在真寧王見惠貴妃時耗盡。
至於預留的一枚，將在這一局最後的棋子落定前撥動。
她將兩枚扳指收回袖中，抬頭看破屋頂漏下來的那一小片夜空，接下來，就等浣衣房這顆石子激起的浪，推倒皇后與惠貴妃身上砸起的浪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