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宮·冷宮
傍晚的夕陽斜斜切過冷宮斑駁的院牆，將灰牆上那一道一道剝落的泥皮照得清清楚楚。
李懷瑾一身灰褐色的粗布太監袍子，帽簷壓得極低，正沿著冷宮牆根下的暗影往外走，準備在宮裡換崗的間隙穿過夾道。
就在這時，幾聲尖利的叫喊從牆內傳出來，刺得人耳膜發緊。
她腳步一頓，偏頭看向那道半塌的宮牆。起初她只當是冷宮裡慣常的瘋癲，正要抬腳繼續，可下一瞬，一聲悶響過後，一扇破舊的宮門被人猛地拉開。一個宮女踉蹌著衝出來，反手將門重重合上，鎖鏈嘩啦一掛，聲音又尖又啞地衝著門內嚷道：
“要不是有個為國捐軀的前太子兒子，你馬皇后早就該死一百遍！”
“為國捐軀”西個字像一根針，扎進李懷瑾腦中某個尚未完全合攏的縫隙，接著那支被惠貴妃收藏的“七”字翎羽箭，與前太子李懷誠戰死前血染城頭的畫面，還有他最後那句“兒臣盡力了”的聲音……齊齊翻湧上來。
她躲在暗處，不動聲色地看著那個宮女。
那宮女約莫三十出頭，臉上帶著被抓咬之後惱羞成怒的猙獰。她將手中的食籃往一旁的草堆裡一倒，裡面的飯菜和湯水嘩啦傾了一地，連碗都摔碎了。她還嫌不解氣，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粥水，嘴裡罵罵咧咧。
“瘋婆子敢咬我，我就讓你餓著！反正除了我也不會有別人過來，我就讓你餓死！”
說完，她提起空籃子，甩著步子揚長而去。
李懷瑾立在牆角暗影裡，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夾道盡頭，又低頭看了一眼懷中，那包用油紙裹好的吃食，這是她從御膳房裡“順”來的，打算留給自己以備不時之需的。
但此刻，她抬頭，看向那扇掛著鎖鏈的破舊宮門，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像一口被遺忘的礦洞。
她走到牆邊，目光掃過院牆的高度。牆頭瓦片殘缺，磚縫裡長著枯草，有幾處己經塌了半截，露出底下的碎磚。她助跑兩步，腳尖在牆面凸起處借力一蹬，雙手攀上牆沿，翻身躍過牆頭，落地時靴子踩在院內的枯葉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碎響。
門內是一個比外面看起來更小的院子。青磚地面裂開了無數道細縫，縫隙里長滿了枯死的草莖。廊下的柱子漆皮剝落了大半,日光從破漏的屋簷間漏下來，照亮了階前那道瘦弱的人影。
李懷瑾眸子驟然一眯。
馬皇后倒在冰冷的石階上，身軀蜷縮著，寬大的舊衣袍空蕩蕩地裹在身上，像一具被抽走了骨頭、只餘一層皮囊的空殼。臉頰凹陷，顴骨高聳，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指甲縫裡全是泥垢。
而後腦勺靠著一級石階的邊緣，有暗紅色的血跡正沿著石縫往下滲，在灰白的地磚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溼痕。
李懷瑾快步上前，在石階邊蹲下，伸手探上她的腕脈。
指腹下的脈搏微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她一隻手托住馬皇后的後腦，另一隻手繞過她的膝彎，將她整個人輕輕抱了起來。入手的一瞬間，她心裡一沉，一個曾經母儀天下的皇后，竟輕得像抱著一捆乾柴。
她將人抱進屋內，放在那張鋪著薄褥的木榻上。榻上的被褥己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泛著一股潮溼發黴的氣息。她沒有多看一眼，從懷裡摸出那隻隨身攜帶的青瓷小瓶，拔開木塞，倒了些許金瘡膏在指腹，小心地塗在馬皇后後腦的傷口上。
血慢慢止住了。
她從懷中取出那隻油紙包，掰了一小塊饅頭，蘸了水，在指尖潤得極軟，才用指尖撬開馬皇后乾裂的嘴唇，將那一點碎末抵在她的舌面上。又取了一片碎瓷盛著清水，一點一點沾溼她的唇瓣。
如此反覆。
首到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榻上的人終於動了。
馬皇后的眼皮微微顫了一下，隨即慢慢睜開。那雙眼睛渾濁得幾乎看不出神采，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掏空了一層。她盯著李懷瑾看了很久，孱弱的目光在那張被淤青遮了大半的臉上停留，像在辨認什麼很遠的東西。
李懷瑾沒有開口驚動她，只是安靜地坐在榻邊，等著她徹底醒過來。
馬皇后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在無意識地說著什麼。然後她的目光忽然凝住了，聲音沙啞得地低喃：
”……權天是……樞天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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