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使司坐落在皇城東南角的官署區,與兵部隔著兩條街巷。灰瓦青磚的三進院落,門楣上懸著一方黑漆匾額,上書“通政使司”西字,筆力端肅,是開國年間留下的舊物。
前廳是接文遞奏的場所,數張長案拼成品字形,案上堆著各地衙門遞來的公文奏疏,按行文格式與辦理時限分類疊放。往來穿梭的皆是文書吏員,腳步聲裹著翻卷宗的窸窣,被日光壓成一片低緩的嗡鳴。
穿過前廳往後,過了二門,便是各司官員批閱公文的所在。值房一間連著一間,灰牆青瓦,簷下懸著舊銅鈴,風過時偶爾發出一兩聲低啞的響。
傅長晏坐在值房的書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兵部轉來的塘報,目光落在“嘉峪關”三字上,指尖在那道墨線上停了一瞬。
這三個字像一枚小小的鉤子,將那道就身影從腦子裡一路勾了出來,拽得他胸腔發緊。再有兩日,她便要隻身前往嘉峪關了。
此時,同僚沈文昭從戶部轉了一圈回來,腳步比出門時快了幾分,一進門便壓低嗓門:“你們可聽說了?寧王殿下昨日去張府又索了十萬兩銀子。”
傅長晏脊背微微一僵,慢慢靠向椅背,凝神去聽。
孫柏筆尖一頓,扭頭看過來:“十萬?寧王不是己得西星與兩萬兵?”
“西星與兩萬兵是聖上所賜,十萬兩卻是寧王親往張啟忠處要來的。”沈文昭在案邊落座,“原三十萬工程款,五萬修了城牆,二十五萬被吞。淮王替張啟忠填了二十五萬,本以為事了,誰知寧王又說那五萬修的城牆是豆腐渣,須拆了重建,拆舊費自然也得張啟忠出,張口便是十萬。”
“戶部那邊如何?”
“戶部?寧王昨日索完十萬,今早便去了戶部,讓批三十五萬。”
“戶部批了?”
“尚未,說是數額浩大,須等蕭何蕭大人回衙再議,明擺著是戶部想拖著。我從戶部回來的時候,寧王還在那吵著呢。”
孫柏不由笑了:“寧王這賬算得倒是通透,工程款與賠償款,一項不落。”
“誰說不是?”沈文昭搖了搖頭,“那人跟從前,真真是判若雲泥。”
傅長晏嘴角不由自主彎了一下,繼續低頭看手中的塘報,當然判若雲泥,現在這人可是他傅長晏的媳婦兒。
孫柏問:“你們說,寧王能從戶部拿到錢麼?”
沈文昭沉吟片刻:“蕭何素來守正不阿,寧王開口便是三十五萬兩,想來不會痛快撥付,多半得分次支取。”
“寧王拿不到錢豈肯善罷甘休?蕭何又是塊硬骨頭……”孫柏轉頭就問,“傅參議,依你之見,寧王能拿到這筆錢麼?”
傅長晏頭也不抬:“寧王出征迫在眉睫,只要她咬定出發前須付款,戶部不敢硬攔。何況那三十萬兩本就是嘉峪關的修葺之資,五萬也是寧王親自追討回來的,戶部若不與,莫不是還想從中賺一筆不成?”
“此言極是!”沈文昭突然來了興致,轉向孫柏與另外一個文官範時中,“你們誰有文書需送往戶部?我再走一遭,順道瞧瞧寧王與戶部對峙的情形。”
孫柏正好手邊有一份需遞送至戶部核驗的公文,趕緊遞了過去,沈文昭接過,興沖沖地大步出門。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後。
沈文昭剛跨進門:“神了,不愧是璇衡公子。”
他將公文放回案上,滿臉興色,“果真如璇衡所言。蕭何回衙,他手下本還想壓著寧王的款,寧王便道——”
他清了清嗓子,換了一副腔調,學著寧王的口吻,“這三十萬兩本就是嘉峪關的工程款,如今兵臨城下,你們還要重新稽核早該數月前便修好的城牆之資,若敵軍叩關,你們擔得起麼?”
沈文昭頓了頓,又換回諷刺的語氣,顯然還是在學寧王,“至於那多出的五萬兩,是本王從張啟忠處追回的賠償,戶部不給,是想賺了這一筆不成?”
眾人忍俊不禁,再次感嘆寧王言辭之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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