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壓了太久終於崩裂出來的蠻橫。門外守著的親兵被撞得踉蹌後退，沒等站穩，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己經大步跨進了門檻。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千戶號衣，肩頭的甲片缺了兩片，露出底下磨得發亮的舊布。腰間掛著一柄刀鞘磨得鋥亮的腰刀，拇指壓在刀柄上，像是隨時會拔出來，又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提醒自己還沒到那一步。
他站定時，目光先掃過雷光，那一眼不卑不亢，甚至還帶了幾分“你心裡清楚是怎麼回事”的意味。
雷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沒有出聲。他知道梁滿倉是什麼人，這座關城裡打了最多年仗的千戶，手下的人一個頂三個用，他輕易不會去碰這根釘子。
梁滿倉的目光又轉向蔣弘亮，聲音沉得像石頭碾過砂礫：“蔣大人，這是第幾次了？營裡傷的二十七個，躺了半個多月，你跟我說藥在路上。又等了十天，你還在說在路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今天又沒了三個。蔣大人，你跟我說句實話，那些藥，到底有沒有在路上？！”
滿室寂靜。
廊外那幾個被撞開的親兵扶著門框站穩，卻不敢再上前。
蔣弘亮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語氣不急不慢地將茶盞擱回桌面，才抬眼看向梁滿倉：“梁千戶，你這話說的，本官難道不想讓將士們早日康健？可藥庫是真的空了，朝廷的撥付又遲遲未到，本官比你更急……”
“你比老子更急？”梁滿倉截住他的話，聲音從牙縫間擠出來，“上一回也是這麼說的。可上一回那些等藥的人等到了什麼？等到了草蓆裹屍。今天又草蓆裹了三個，你是要他們全部等到閻王殿再問一句‘藥到了沒有’麼？！”
蔣弘亮的臉色沉了下來，餘光掃了一眼主位上那位始終沒有開口，甚至有些事不關己的人，膽子便壯了幾分。
他坐首了身子，聲音拔高了一個調：“梁千戶！今日是寧王殿下赴任的第一日，你便闖進來鬧事，是不給寧王殿下面子，還是存心要攪亂嘉峪關的軍心？”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本官說了在等，那便是在等。你在這裡吵破天，藥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梁滿倉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蔣弘亮臉上移開，慢慢轉向主座。
主座上那人，正靠進椅背，手裡一柄摺扇慢悠悠地搖著，像是在看一場不關痛癢的熱鬧。那張臉過於好看，好看得像是被誰從金陵的春色裡剪了一角，錯貼到了這片戈壁上。眉眼穠麗，唇色淡紅，風沙與塵土似乎都不捨得落到她身上，讓那身玄色錦袍在這滿室破舊中顯得鮮亮無比。
他不由閉了一下眼，想起去年冬天凍死計程車兵。
那時朝廷的冬衣撥付被層層剋扣，到關城時只剩三成，他去找參將，那個在嘉峪關待了兩年就被調走的草包，喝著同樣的酒，說“朝廷的冬衣在路上，急什麼”。
然後那年，那場輸掉的那場戰，不是因為被敵人殺死，而是凍死了幾十人，沒凍死也因為太冷也而無法抵禦。
梁滿倉再睜開時，眼底佈滿了血絲，聲音嘶啞得像從胸腔最深處撕出來的。
“嘉峪關換了一茬又一茬的將官，走了一個昏聵的，又來一個紈絝的。”他盯著李懷瑾，一字一句，像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把話砸出去，“再不派一個能扛事的人來，這座關城必當重蹈遼東覆轍！可大楚，還有幾十萬兵馬供人試錯麼！”
話音落下，廳內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壓緊了。
雷光眉頭擰起。
蔣弘亮張嘴就喊：“大膽……”
“放肆！”李懷瑾摺扇一合，用力拍在桌沿，“啪”的一聲脆響，精準地截住了蔣弘亮即將出口的怒斥。
她手肘搭在桌面，微微傾身看著眼下的梁滿倉，嘴角扯了一下，語氣不冷不熱：“什麼蝦兵蟹將，也敢張嘴就評判我大楚的兵馬與作戰？你確定不是故意來敗壞本王新官上任的興致的？”
她偏過頭，朝門口揚了揚下巴：“關起來，待本王親自審問。”
沈寂應聲而入，動作乾淨利落，他走到梁滿倉面前站定，目光平靜，手卻己經按上了刀柄，聲音不高不低：“梁千戶，請。”
梁滿倉牙根咬得緊緊的，但最終沒有掙扎，只是看了主座上那人一眼。那一眼又憤懣，又有一種看過太多失望之後剩下的絕望，他慢慢轉過身，跟著沈寂走了出去。
正廳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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