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沒有立刻回應。
風從城門洞灌出來,將車簾吹得微微晃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
然後,一隻手從車簾邊緣伸了出來。那手骨節分明,指如削蔥,腕間一圈伽楠香十八子,襯得皮膚愈發冷白。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沒有一絲風沙磨過的痕跡。
雷光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一瞬。
接著,李懷瑾彎身出了車廂,搭著趙阿滿的前臂穩穩落地。她站定時,西風恰好從戈壁盡頭灌過來,將她玄色的衣袍吹得微微翻卷,又落下。
她沒穿甲冑。
一身玄色織金錦袍,領口與袖緣以銀線繡著細密的北斗七星紋,腰束墨玉帶,赤金冠將墨髮束得一絲不苟,幾縷碎髮散落耳畔,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她的面容在大半個月的風沙跋涉後,依舊乾淨得像剛從金陵的庭院裡走出來,那張被日光和戈壁的風磨過千百遍的臉,此刻在午後的光裡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冷白色,嘴唇是天然的一點淡紅,不笑的時候微微抿著,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淡。
而那一雙桃花眼,在滿目灰黃的戈壁背景中,像兩汪被天光浸透的深潭。
雷光見過很多人。士卒、商人、宦官、將領、御史、欽差。他以為自己早己習慣用經驗去判斷一個人。可此刻,他發現自己目光落在她臉上的時候,竟忘了移開。
金陵確有人說“寧王殿下是楚國第一美人”,他那時只當是金陵的文人附庸風雅,一個男人的臉再好看,能好看到哪裡去?
可此刻他真的見到了,才知道那話非但沒有誇張,甚至說得太輕了。
她站在那輛青帷馬車旁,身後是滿目的灰黃戈壁,身前是這座被風沙啃了數百年的關城,一身玄衣,面如冠玉,像一株被人從中原移植過來的牡丹,明明是長在沙土裡的,卻帶著滿身不該屬於這裡的瑰麗。
雷光的目光從她的眉梢移到唇角,又從唇角移回她的眼睛。他意識到自己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垂下眼,將那一瞬的失態壓進行禮的動作裡。
“末將嘉峪關守將雷光,參見寧王殿下。”他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像在刻意掩蓋什麼,“殿下遠道而來,末將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蔣弘亮跟在他身側,拱手躬身,聲音溫潤得體:“下官嘉峪關通判蔣弘亮,參見寧王殿下。殿下舟車勞頓,下官己在關內備了接風宴席,請殿下入城歇息。”
李懷瑾的目光從雷光臉上掠過,又落在蔣弘亮身上。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馬車。
車簾再次掀開。
蘇硯之從車廂內探出身來,一襲青衣,面容清冷如玉,與這滿目黃土和戈壁格格不入,卻又毫不違和。他踩著腳踏落地,站定時微微拂了一下袖口,動作不緊不慢,目光從雷光面上掃過,又落在蔣弘亮身上,像在無聲地打量什麼。
雷光心裡咯噔一下。
他並沒見過這個人,但一看到他揹著的藥箱,就讓他想起一些事,據說寧王走到哪裡都帶著神醫蘇硯之,連出徵都不例外,看來這些流言都是真的。
蔣弘亮這個鮮少去京城的人,倒是不認識蘇硯之,只是看著從車上下來這麼一個如玉一般長相的男人,想著這寧王爺確實如傳聞中的一樣,確實身邊事男寵不離身,連出徵都要帶著一個。
只是,他眉頭稍微皺了一下,寧王身邊帶了這麼一個謫仙模樣的人,別說在嘉峪關這地方,就是放在整個大楚也難找到個能把他比下去的。
不過,再美味的東西吃多了也會膩,換個口味嚐鮮也能成。
蔣弘亮不動聲色收回目光,側身讓出一條路,語氣恭敬如常:“殿下請。”
李懷瑾微微頷首,抬腳跨過了城門。腳下不再是金陵的街市,不是戰時的城牆,而是一座沉寂的,正在等她的關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