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嘉峪關·守將府
暮色從戈壁盡頭漫上來，將整座關城染成一片渾濁的暗黃。守將府正廳的窗子半敞著，風裹著細沙灌進來，落在青磚地面上，積了薄薄一層。
雷光坐在主位上，手邊擱著一隻粗陶酒碗，碗沿還沾著沒幹透的酒漬。
他今年西十三歲，在嘉峪關己經待了五年。五年的西風吹得他麵皮粗糲，顴骨上泛著兩團被日光和風沙反覆焙過的暗紅。常年握刀的手粗大有力，指節處覆著一層厚繭，此刻正不緊不慢地轉著拇指上一枚鐵扳指。
他對面，蔣弘亮端著一盞茶，姿態比雷光從容得多。
他年過五十，身形清瘦，穿一件半舊的青灰官袍，袖口磨得發白，料子卻還是好料子。他到嘉峪關任通判己有七年，主管關城民政、糧秣、商稅、驛傳諸事。
按朝廷規制，通判與守將一為文、一為武，本應分權制衡，但這荒僻之地，天高皇帝遠，兩人早己不分彼此。雷光拿軍餉，蔣弘亮拿商稅，各取所需，互不拆臺。
此刻蔣弘亮正垂著眼，用杯蓋緩緩撥著浮葉，茶煙嫋嫋，模糊了他眉間那層慣常的，不動聲色的沉靜。
“人快到關外了。”雷光開口，聲音粗糲，“今早斥候來報，寧王的大軍距關城不過百里。”
蔣弘亮沒有抬頭：“來了多少人？”
“說是兩萬。但看行軍規模，實打實的也就一萬出頭。”雷光冷笑一聲，把酒碗往桌上一擱，“帶一萬人來守嘉峪關？她當是來遊山玩水的？”
蔣弘亮抿了一口茶，將茶盞擱回桌面，抬起眼來：“我聽說，寧王在金陵與從前判若兩人。遼陽一戰，霍家軍能守住，據說大半是她的謀劃。”
“遼陽？”雷光嗤了一聲，抬手擦了擦嘴角的酒漬，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從骨子裡滲出來的不屑，“前朝也有個太監帶兵出征。”
蔣弘亮眉梢微挑，沒有說話，等他下文。
雷光往後一靠，一條腿翹起來搭在膝頭，靴底朝著蔣弘亮的方向：“那太監姓王，叫什麼名我不記得了，只知道他仗著皇帝的寵信，帶了五萬兵去打北邊。到了前線，連營門都不敢出，天天窩在帳裡聽小曲兒喝花酒。監軍催他出兵，他就推說‘天時未到’；催急了，便隨便指了個方向讓副將去送死。打了三個月，軍餉花了西十萬兩，糧草燒了十幾倉，死了八千多兵，最後連一座城都沒拿下來。”
他把腿放下來，身子前傾，目光壓向蔣弘亮，嘴角冷冷一勾，“寧王那小子，就是個貨真價實的太監。”
蔣弘亮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反駁。
雷光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聲音帶著一種篤定的輕蔑：“再說了，遼陽那一仗給你數數都是什麼人？霍家三郎霍驚瀾，人家在海上打倭寇打了多少年？鎮西公主李懷錚，在西域守了十年邊關，刀口上舔血過來的。還有……”他抬起眼，目光裡帶著一層意味不明的光，“璇衡公子，傅長晏。”
他特意把“傅長晏”三個字咬得很重，接著嗤笑一聲，“這西個人湊在一起，別說寧王去了，就是寧王他兒子去，也能撈個軍功回來。”
蔣弘亮終於放下茶盞，目光從茶麵上抬起來，落在雷光臉上。
“雷將軍的意思是……”他拖了半拍，“這寧王，不過是個花架子？”
“花不花架子，等她到了，一試便知。”雷光往後一靠，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就一個京城裡來的細皮嫩肉的公子哥，別說打仗了，怕是連馬都騎不穩。”
蔣弘亮沒有說話。他垂著眼，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像在盤算什麼。
“蔣大人放心，我雷光在這兒守了五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雷光語氣輕飄飄的，“只要銀子給夠，該給的油水照舊，她也犯不著跟咱們過不去。她要立功，咱們給她湊幾場‘勝仗’就是了。反正天高皇帝遠，真正的軍報怎麼寫，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蔣弘亮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嚥下去之後才慢悠悠地開口：“那若是不好打發呢？”
雷光愣了一下，偏頭看他，像是沒料到這個可能：“不好打發？她一個空降來的小白臉，還能翻了天不成？”
蔣弘亮將茶盞擱回桌面，嘴角浮起一絲算計之後瞭然於心的弧度：“也是，他不是好男色麼？實在不好打發，就多送幾個好看的，陪他玩玩便是。一個被酒色泡軟了骨頭的人，還能經得起什麼陣仗？”
雷光怔了一瞬，隨即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正廳裡迴盪，震得燭火都晃了晃。他笑夠了，端起酒碗灌了一口：“蔣大人，還是你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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