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驚瀾沉默了很久，慢慢舒出一口氣，像是把壓在胸口的東西緩緩放了下去：“防人之心不可無，小爺懂。可便是防人之心再重，也終究抵不過那位的心思。”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即便我霍家世代坦蕩，也架不住人正不怕影子歪的道理在猜忌面前一文不值。”
他端起酒杯，一口飲盡，杯底落在桌面時又發出一聲悶響：“何止霍家？傅家、楊家，還有那些，沒死在戰場上卻死在猜忌口腹之下的人，還少麼？如今這朝局，良將能臣能走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少。反倒是那些趨炎附勢，揣摩上意的人，一日比一日多。”
他說著牙根緊了又緊，聲音更沉：“遼東這一仗是贏了，可也把大楚內裡的虧空和短處，徹底翻到了檯面上。贏了一場大仗，卻好像什麼都沒贏回來。”
李懷瑾沒有接話。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地，與他擱在桌上的杯沿碰了一下。
那一聲極輕的脆響，像一顆石子落入深潭，在滿室沉寂中盪開一圈無聲的漣漪。
霍驚瀾抬眼看向她。那目光裡沒有平日的散漫與痞氣，只有一種壓了很久，終於找到機會說出口的東西。
“殿下以前問我，霍家一向不站隊，為何偏肯幫你。”他放下酒杯，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實，“霍家如何說，那是霍家，我霍驚瀾，只想親眼見一見不一樣的世道，見一見不一樣的天下。”
李懷瑾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以前從沒想過“奪嫡”，更沒想過“天下”。哪怕是走到今日，她心裡那根弦始終繃在“星印的秘密”上。她走到這一步，是為了接近欽天監，為了解開那個她可以回家的謎。天下的歸屬、江山的歸屬、萬民的歸屬，那些事似乎離她很遙遠。
可霍驚瀾這番話落在她耳中時，她忽然覺得，“天下”兩個字變得具體了些。
她忽而又想起傅長晏上一世殫精竭慮的結局。
想起她親眼見過的那些倒在戰場上的人，那些跪在沙地裡被壓著脊樑的孩子，那些在宮牆根下縮成一團的，枯瘦得像乾柴的身軀。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談“天下”。可此刻“天下”似乎不再是一道掛在牆上供人觀瞻的輿圖。它變成了一條路。一條很難走，但己經有人在走的路。
她沒有說。她只是將杯中的酒飲盡，放下酒杯，抬眼看向霍驚瀾，窗外的天光在她眼底折成一道很深很靜的光。
“時勢造英雄，英雄亦能造時勢。沒有人能在一日之內把世道翻過來，但人可以帶著自己的信念，一步步走向想去的地方。”
她將酒杯放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本王在嘉峪關，霍小將軍回江中。相隔千里，各自為戰。但只要走的方向對了，終有一日，會在同一個地方遇見。”
她端起酒壺，給自己斟滿，又給霍驚瀾斟滿，然後舉杯，朝他微微抬起：“霍小將軍，無論何時，本王會在那條路的前方等你。”
霍驚瀾看了她許久，眼底那層沉鬱慢慢化開，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從底下頂了上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層被壓過的啞：“誰等誰，還不一定。”
李懷瑾坦然一笑：“若霍小將軍走在了前頭，也不必回望。本王必然能趕上。”
霍驚瀾沒有再接話。他只是舉起酒杯，迎上她的杯沿。
兩隻粗陶酒杯在半空中輕輕一碰，發出一聲短促而清脆的響。
秦淮河上的日光在窗外鋪成一條流動的碎金，順著水波往遠處盪漾開去。
這一聲碰響沒有文書，沒有手印，沒有證人，但這一碰，在往後無數年歲裡，會一次次被想起來，被掂量，被踐行。
這一杯酒也不是承諾，只是當時當地，兩個人站在同一個路口往同一個前方遙望，然後一道埋頭砥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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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關。
嘉峪關在望時，己是出征後的第十七日。
這十七日，大軍從金陵出發，渡淮河，穿中原，過隴西，一路西行。越往西走，天越高，地越闊，風也越來越硬。草木漸稀，連鳥雀都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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